第514章 安定軍(1 / 1)
議事堂內氣氛微妙,眾人目光都落在吳三桂身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魏昶君這是要給吳三桂和他率領的這批關寧軍套上一層枷鎖。
陳鐵唳和張獻忠,都是作戰驍勇,謀略驚人之輩,和關寧軍一同前往,若是關寧軍沒有其他心思,便是助力,但凡敢輕舉妄動,只怕這兩個友軍,便是最先對自己下手了。
但想到又如何?
吳三桂只能心中苦笑,默默點頭。
“謹遵里長令!”
彼時魏昶君目光透過視窗,遠遠看向京師以南。
“另外,爾等要南下,不要打著關寧軍的旗號,必須經過重新訓練和清查。”
“大明將士在鉅鹿諸地,可是沒少欺侮百姓。”
原本魏昶君的計劃是利用關寧軍只清剿西南土司,北部蒙古等勢力,但親眼目睹了諸地大明殘部劫掠鄉里的景象,他怎麼會將這樣一支腐朽的隊伍放出。
吳三桂愈發察覺到不對,卻只能無可奈何的低下頭。
“是!”
次日清晨,魏昶君站在高臺上,身上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俯視著臺下黑壓壓的軍隊,那些曾經是大明最精銳的關寧鐵騎,如今都已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被寒風凍得生瘡的臉,那些臉上有惶恐,有迷茫,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關寧軍!”
魏昶君的聲音像鐵錘般砸在每個人心頭。
“你們是紅袍安定軍!是大明百姓的子弟兵!”
臺下傳來一陣騷動,士兵們面面相覷。
站在前排的一個老兵嘴唇顫抖著,他臉上的刀疤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叫趙大嘴,從十八歲起就在關寧軍中賣命,十五年來第一次聽到有人稱他們為子弟兵。
有人茫然,有人沉默,有人期待,有人緊張,數萬將士臉上情緒竟如此複雜。
還有更多人,心中只有當兵吃糧的念頭,哪裡知道有什麼區別。
直到魏昶君繼續吼道。
“你們知道河南的百姓在吃什麼嗎?他們在吃觀音土!陝西的百姓在啃樹皮!”
“你們知不知道樹皮在口中是什麼滋味?知不知道泥土漲破腸子的孩子,用什麼眼神看他們的母親?”
“今日我告訴你們,為何叫做安定軍。”
“爾等此去,不為建功立業,不為掃平叛軍,只為一件事。”
“讓父老鄉親們,過上像是一樣的安定日子,不餓肚子,人人有田,不用賣兒女,不必盼郎歸!”
“明白嗎!”
有些老卒眼眸空洞,似乎當真看到了自己的鄉親家人們過上這樣的日子。
於是他們呼吸急促起來,眼眶也有些紅,人群中趙大嘴第一個開口。
“明白!”
第二個聲音,第三個聲音,直到數萬將士開始咆哮,聲音恢弘,幾乎讓吳三桂難以置信。
“明白!”
山呼海嘯!
與此同時,魏昶君再度開口。
“今日既是整頓軍規,我給你們一個說話的機會!”
魏昶君猛地揮手。
“彼其娘之,誰欺壓過自己人,誰剋扣過你們的糧餉,統統說出來!紅袍軍為你們做主!”
人群中有人開始發抖,赫然是站在最前方的一群百戶,千戶。
一陣死寂後,一個瘦小計程車兵突然衝出佇列。
“小的要告發千總劉大鬍子!他......他貪了我們半年的餉銀,還把我妹子的救命錢......”
話沒說完,這個叫李三計程車兵已經泣不成聲。
就像開啟了閘門,越來越多計程車兵站出來控訴。
有人揭發校尉強佔軍田,有人哭訴將領逼迫他們去搶劫百姓。
魏昶君冷眼看著這一切,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早就派啟蒙師混入軍中收集證據,今日這場訴苦大會,不過是為了讓這些士兵徹底與過去決裂。
“把那些喝兵血的畜生帶上來!”
魏昶君一聲令下,十幾個被五花大綁的軍官被推上高臺。
其中就有趙大嘴的千總劉大鬍子,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滿是驚恐。
“斬!”
魏昶君的命令乾脆利落。
鬼頭刀落下時,趙大嘴閉上了眼睛。
心臟劇烈跳動中,他又想起了十五年前,為了省錢,被那時還是百戶的劉大鬍子下令丟入冰窟中的弟兄。
十五年來的怨恨,在這一刻突然釋然了。
但再睜眼的時候,趙大嘴才發現,自己早已泣不成聲。
吳三桂站在軍中,看著自己一手帶起來的親信被當眾處決,那些曾經對他唯命是從計程車兵,此刻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他忽然覺得腳有些軟。
那不是對權力的畏懼,而是一種......覺醒?
“將軍,咱們的人......”
副將王發聲音發抖。
啟蒙師接連拿出證據,除了十幾名被斬的百戶,千戶,還有沒那麼嚴重罪行,譬如毆打將士,欺侮袍澤,搶奪銀兩的關寧將領,則按照紅袍軍修訂之軍規,依次剝去甲冑,送入工廠,礦山改造。
目睹這一幕的吳三桂,如今後背已經溼透。
他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突然意識到,這個世道真的變了。
那些曾經任由將領打罵計程車兵,現在居然成了人?
三日後,吳三桂率軍離開京師。
趙大嘴站在城牆上,望著遠去的隊伍,他的啟蒙師是個年輕的讀書人,穿的衣服比他們還破舊,但一雙眼睛永遠明亮,充滿熱忱和希望,昨天剛教他們認了三個字,人、民、兵。
“趙大哥,你在想什麼?”
同樣是關寧軍出身的李三湊過來,看著這位昔日暮氣沉沉的老卒認真識字的模樣,笨拙,但一筆一劃都沒停下。
趙大嘴摸了摸新發的紅袍,胸口處等赫然繡著一個安字,那是安定軍的標誌。
“我在想,咱們現在......算是人了?”
李三愣了一下,突然紅了眼眶。
“是啊,咱們是人了。”
“嘿嘿,從今天開始,咱都是百姓的子弟兵。”
趙大嘴站在軍營的老樹下,樂呵呵的摩挲著胸口的字。
“以後再也沒人欺負咱了,咱也能幫助更多人不被人欺負。”
“安定軍,真好聽。”
寒風中,兩個老兵相視而笑。
遠處的天際,一縷陽光刺破烏雲,照在京師斑駁的城牆上。
而遠去的吳三桂只是在馬上苦笑著。
他徹底意識到,這些兵馬,已經不屬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