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變革到底(1 / 1)
風雪愈大,吹的馬背上的李大牛睜不開眼睛。
李大牛甚至記得娘在自己小時候總是告訴自己。
要遵紀守法,不能做錯事,不然官兵就會抓走你。
可他記得清楚,不是這樣的。
那一天遵紀守法了一輩子的爹孃,被大明官兵衝入院子裡,搶走了所有的糧食,官兵們揮刀的眼睛,像是在看雞鴨。
十六歲的自己抱著爹孃還沒涼透的身軀,叫的聲音嘶啞。
“娘,咱不是沒做錯事嗎?”
可到底沒人回應他了。
那時候,他才終於意識到,陪伴了自己十幾年,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爹孃,再也不會和他說一句話了。
若是天下當官的都按這語錄上來呢?.想到這裡,李大牛像是瘋了一樣,咬著牙狠狠抽了馬一鞭子。
馬兒嘶鳴著衝進風雪,背上的紅布像一面旗幟獵獵作響。
紅袍軍會是天下最好的軍隊,他也是其中的一人啊。
吳三桂接到《紅袍語錄》時,正在攻打襄陽。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呈上那捲被汗水染上的文書。
“又是什麼新花樣?”
吳三桂皺眉嘆息,展開竹簡,身旁的祖大壽湊過來看。
兩人越看臉色越凝重,最後竟一時無言。
“見到百姓先問好,切記不能兇巴巴......”
祖大壽瞠目結舌。
他打了一輩子仗,哪裡見過當兵的向百姓問好的道理。
“還不能兇巴巴......”
祖大壽手足無措的看向吳三桂,眼底疑惑。
第二天清晨,營帳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誦讀聲。
吳三桂甚至還沒和祖大壽思考出對策,掀開帳簾,看到數百士兵站在校場,一個京師便已編入安定軍的啟蒙百人師正帶著他們一條一條學習。
“變革到底,天下為公!”
將士們的吼聲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陽光映照下,那些曾經麻木的臉上竟泛著奇異的光彩。
“瘋了......都瘋了......”
祖大壽聲音發顫。
“這些老兵油子居然真信這個?”
吳三桂死死攥著文書,指節發白,他當天下午便親眼看見,兩個紅袍軍士兵把剛繳獲的銀兩悉數上交,只因為語錄上寫著繳獲歸公,更可怕的是,他們眼中沒有絲毫不甘,反而充滿自豪。
兩個老兵油子六七年前還在邊軍搶過百姓家的雞呢,如今走的時候脖子昂的老高。
“咱也沒想過,原來咱還能當一次好兵。”
“軍營那邊的大娘都不叫我軍爺了,叫我孩子,今早還給了一個饅頭呢,我沒要。”
兩人離開的時候臉上驕傲,吳三桂這輩子頭一次見。
這不是尋常的思想教導,吳三桂深吸了一口氣。
那位里長,要改的是人心。
此時,一個滿臉凍瘡的老兵蹣跚走過,懷裡抱著剛領到的糧食。
看到吳三桂,老兵竟挺直腰板行了個禮。
“總長,今日俺按語錄上說的,幫老鄉修了屋頂,老鄉哭了,說從沒見過這樣的兵......”
四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掛著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腦子裡還是剛剛看到的畫面。
那家昔日窮苦的佃戶家,七八歲的少年學著自己的模樣站得筆挺,還羨慕的告訴自己,以後也要當紅袍軍。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那些半大小子的榜樣,於是那時候,自己只能不知所措的笑罵了一句,兔崽子。
吳三桂勉強點頭,待老兵走遠後,才深深看了一眼手裡的紅袍語錄,終於只剩下苦笑。
王老五蹲在戰壕裡,藉著篝火的光亮反覆摩挲著文書。
這個四十歲的鐵匠加入紅袍軍前,給大戶人家打了二十年農具,卻連自己的鋤頭都買不起。
“王哥,第三條啥意思?”
年輕的趙鐵柱湊過來,手指點著縉紳如豺狼那行字。
畢竟無論是縉紳還是豺狼,筆畫都有點太多了,趙鐵柱才剛學了幾個月的字,哪裡看得懂,可他就是想知道。
“就是說那些穿長衫的老爺們,心腸比狼還狠。”
王老五聲音沙啞。
“不過里長也說了,不是每個穿長衫的都該死的,要分辨對錯......”
趙鐵柱懵懂的跟著讀了一遍,轉而指著下一條。
“那百姓似爹孃呢?”
王老五臉色忽然柔和下來。
“這是說咱們當兵的要把老百姓當自己爹孃伺候,你想想,要是你老孃餓得皮包骨,有當兵的給她一碗粥......”
兩人正說著,十人衛吹響了集哨。
今天他們要攻打城南一個大戶,據說那家地窖裡藏著夠全縣人吃三個月的糧食。
衝鋒時,王老五跑在最前面。
奇怪的是,他腦子裡不再是對地主財主的怒火,而是昨夜背的語錄。
當撞開硃紅大門,看到縮在牆角發抖的丫鬟僕役時,他破天荒地收了刀。
“別怕,紅袍軍不殺窮人。”
他按照語錄上說的,儘量讓粗糙的聲音溫和些,聽起來還有幾分扭捏。
“去地窖搬糧食吧,見者有份。”
那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鬟看起來才十一二歲,抬著頭,髒兮兮的臉上眼淚衝出了兩道白痕。
這一刻,王老五忽然明白了魏昶君為什麼要他們背那些話。
明辨是非,一定要明辨是非。
被欺壓的奴僕和從沒欺負過百姓的讀書人,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吳三桂站在城頭,望著城內星星點點的火光。
若是在大明,平叛破城後應該縱兵三日,可魏昶君的命令是隻誅首惡,安撫百姓。
“總長,抓到知府了。”
親兵押來一個身軀清瘦的中年人,那人官服散亂,卻還在叫囂。
“亂臣賊子......”
吳三桂本能地要揮手處斬,忽然想起語錄。
“審判需明證,斬殺要公示。”
他鬼使神差的咬了咬牙。
“帶下去,明日公審,如果也是貪賊,直接剁碎了!”
祖大壽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長伯,你何時變得這般......”
“你不懂。”
吳三桂苦笑著望向北方,那裡是京師的方向。
“咱們那位魏里長在下一盤大棋,若我們不按他的規矩來,遲早會被紅袍軍淘汰。”
只是他不知道,魏里長要打造的,究竟是個怎樣世道。
至於淘汰的下場,吳三桂沒說,可祖大壽懂了,於是懷裡的語錄看的更勤了。
雪又下了起來,漸漸覆蓋了城頭的血跡。
遠處傳來紅袍軍士兵教孩童背誦語錄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清晰。
“變革到底,天下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