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戴罪開拓(1 / 1)
寒風捲著京師的大雪,落在石板路上。
魏昶君親筆簽發的保庵錄案最終勘定,硃砂批紅的字鐵畫銀鉤。
赫然寫著:戴罪開拓。
第一批送走的三百人只是一個開端。
天工院火器局主事趙默踏出京師時,腿腳虛浮得如同踩在雲端。
刺骨的寒風瞬間灌滿了他單薄的衣衫,激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掩口,腕上那道被粗糙鐐銬磨出的血痕便火燒火燎地痛起來。
幾天前,他還是地位尊貴的天工院工程師,在那間瀰漫著硝煙與金屬焦糊味的廠區,雙手穩定地調整著艦船火炮的擊發裝置。
那些精巧的簧片,關乎著紅袍軍下一代火銃的命脈。
如今,那未完成的炮管圖紙,那枚關鍵簧片的小小試樣,都和他沾滿油汙的工具一起,被鎖進庫房。
帶走他的紅袍軍將士冷眼推搡,他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冰冷的石階上。
他撐住膝蓋,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正巧迎上紅袍軍將士冷漠的眼睛。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的是深深的厭惡。
紅袍軍的將士們很少這樣看天工院的工程師,可這名將士在得知他為保庵錄的家人開了後門之後,眼睛裡的失望幾乎要將他的胸腔劃開。
於是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這雙曾無比靈巧,如今卻沾滿汙垢的手。
這雙手,還能再為紅袍軍點起希望的爐火嗎?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至少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的一天。
與此同時,江南,水陽縣民部官吏徐文海正經歷著另一種崩塌。
他低著頭,侷促的地站在縣衙後堂的庭院裡,腳下是散落一地的卷宗。
他剛剛親手燒燬了積攢多年、自以為足以光宗耀祖的考評文書。
那些精心潤色過的詞句,昔日同僚豔羨的目光,此刻都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滋滋作響。
他引以為傲的學生,那個在縣學啟蒙思想策論中文采斐然,拔得頭籌的孩子,就因為是啟蒙法總師保庵錄的遠房表親,被他力薦獲得擢升機會。
但此刻他正像條死狗一樣癱在隔壁廂房的地上,涕淚橫流,嘴裡反覆唸叨著。
“表兄救我......”
徐文海猛地閉上眼,學生那張曾讓他無比竊喜的臉,和昔日他第一次參加紅袍軍時候的眼眸重疊在一起,那些火光湮滅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絕望。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他強行嚥了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是他徐文海,親手用這骯髒的權力,玷汙了他日日宣講給百姓聽的公平二字,也徹底埋葬了自己拼卻一切,也要為天下百姓爭個公道的全部清名!
徐文海搖晃著,眼底酸澀,腳下趔趄,幾乎站立不穩。
與此同時,京師,監察部考功司郎中保秉忠,這位素以鐵面冷峻著稱的黑麵神,此刻卻像個最蹩腳的學徒,笨拙地收拾著自己狹小值房裡的物件。
他拿起一方用舊了也捨不得扔的硯臺,又放下。
展開一份謄寫了一半的彈劾某知府貪瀆的奏章底稿,手指在那工整小楷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猛地將稿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誰能知曉,自己,自己這個專司糾劾百官、整肅吏治的考功官吏,竟讓自己找到族叔託關係。
自己成了監察部的一條蛀蟲,就在那本紅袍語錄底下,靠著保庵錄的蔭庇,穩穩坐在了監部大吏的位置上!
直到東窗事發,他才驚覺那些遞上來的、證明自己清廉勤勉的厚厚一疊考績文書,裡面不知多少是偽造,多少是下屬懾於保庵錄威勢的違心吹捧。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臉皮連同那鐵面無私的名聲,一同被撕了下來,扔在爛泥裡踐踏。
他頹然坐倒,案頭那枚象徵監察威權的銅獬豸印,冰冷沉重,壓得他透不過氣。
思緒回到許多年前,他笑著笑著,眼淚便不知不覺滑落。
最初他不是這樣的,他明明也想和那位族叔一般,成為一個為百姓而捨生忘死的人!
這樣的場景還有很多。
保庵錄案連帶出來的,不僅僅是他的親族,還有所有為這位紅袍軍前總師親族暗中動手腳獲得權力的官吏。
民部,監察部,紅袍軍中,啟蒙法部......三千餘人遍佈各省,州府,縣衙。
一場轟轟烈烈的抓捕,問罪,定罪,聲勢浩大,如同黎明前最後一點昏暗被徹底掃開。
京城西郊,橋畔長亭,彷彿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只餘下天地間一片慘淡的灰白。
朔風捲著雪粒,刀子般刮在臉上。
或許其中還有京師獨有的風沙和霾。
龐大的流徙隊伍在此短暫集結,準備踏上通往絕域的漫漫長路。
隊伍裡瀰漫著死寂般的沉默,只有車軸吱呀的呻吟和馱馬不安的響鼻。
出發的號令遲遲未下,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來了......他們來了......”
不知是誰嘶啞地喊了一聲。
風雪那頭,影影綽綽出現了一片移動的黑色。
不是差役押送的隊伍,是百姓......黑壓壓的人群,頂著風雪,沉默而堅定地向長亭湧來。
有穿著粗布短褐的漢子,有挎著竹籃的老嫗,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鬚髮皆白、拄著柺杖的昔日老佃戶。
他們從京城各坊、從鄰近的宛平、大興縣,匯聚而來。
徐文海看到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愣在原地。
那是水陽縣衙前常擺攤賣餛飩的老張頭,老漢穿著單薄的棉襖,臉凍得發青,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跋涉,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粗布包裹。
他擠開人群,踉蹌著衝到徐文海面前,二話不說,將那包裹硬塞進徐文海僵硬的懷裡。
包裹滾燙,隔著粗布,是幾個散著麥香的烙餅。
興許是一路上被抱在懷裡,還熱著。
徐文海的手突然發抖,像是捧著個烙鐵在手上......“徐大人,徐大人......”
老張頭的聲音帶著哭腔,渾濁的老眼恍惚盯著徐文海。
“帶著!路上吃!那邊......那邊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