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新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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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點生產,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整個紅袍軍上層全數忙碌起來。

民部,監察部,啟蒙法......東昌府漸漸有了日頭。

徐白海勒住胯下躁動的老馬,汗水順著年輕卻緊繃的下頜線滑落,砸在黃泥上,瞬間沒了蹤影。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觸到的是風塵,更是那份由魏里長親授、墨跡彷彿還帶著兵部火漆餘溫的委任令卷軸。

身後,年邁的黃公輔座下馬匹噴著粗重的響鼻,這位素來沉穩的實幹家,眉宇間也壓著千鈞重擔。

再往後,是監察部、啟蒙法精幹吏員組成的馬隊,捲起漫天黃塵。

他們的目的地,正是這東昌府,一個並非紅袍軍根基所在,卻承載著魏昶君試刀需擇硬木深意的地方。

東昌府衙臨時徵用的議事廳裡,空氣沉悶凝滯。

他們熟悉了千百遍的山東輿圖鋪展在粗木案上,青州府那一片被硃砂醒目圈出,似一團燃燒的火。

徐白海的手指卻越過那團熾熱,堅定地戳在偏西一隅。

“黃老,東昌。”

就四個字,眼底卻堅定的難以想象。

黃公輔捻著修剪整齊的鬍鬚,目光銳利。

“白海,莫要年輕氣盛,青州乃我紅袍根本之地,父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民心如火,推行新政如順水推舟。”

“何故舍易求難,偏選這東昌?”

他手指劃過輿圖。

“此地昔日田畝兼併尤烈,縉紳豪強盤根錯節,前朝餘孽亦在勞改,民風亦非全然歸附,縱然是在咱紅袍軍治理下成了山東商業之核心,可要說集體生產,怕是有些麻煩。”

“百姓才剛剛過了幾天好日子,估摸著還在想多存點糧食,這時候去說。”

“新政第一刀砍在此處,若捲了刃......”

“正是要它硬!”

徐白海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砸在沉滯的空氣裡。

“里長令我等試刀,若只在青州自家園圃裡裁花修草,如何知此新犁能否墾遍九州板結之土?”

他迎上這位年邁的老官吏審視的目光,毫無閃避。

“東昌府,豪強初定,舊吏尚存,百姓三五年前慣受盤剝,且多商戶,畏威未必懷德,新政若能在此生根發芽,破土而出,那才是真金火煉,才敢說一句可推天下,不至只在青州暖房開花。”

黃公輔沉默片刻,目光在輿圖上東昌府與徐白海堅毅的面龐之間來回逡巡。

良久,捻鬚的手指一頓,長長吁出一口氣,那嘆息裡裹著沉甸甸的審慎與決斷。

“也罷,這第一塊硬骨頭,就啃東昌!”

他屈指,重重敲在東昌府的位置上,發出沉悶一響。

“只是,白海,第一步最是緊要,啟蒙、民部、監察,三股繩務必擰成一股,勒進這東昌府的骨縫裡去,一絲懈怠,便是萬劫不復。”

“黃老放心。”

徐白海眼中燃起火焰。

“里長派咱來了,便無退路,唯有深紮下去,深察民情,深推新制!”

土地歸公、同吃同勞這些聞所未聞的字眼,迅疾又蠻橫地出現在東昌府選定的那幾十萬畝田疇。

這風先是颳得人懵怔,隨即又攪起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複雜。

“魏里長......魏里長派來的官兒?”

村口的老樹下,趙老栓蹲在磨盤邊,菸袋鍋子熄了許久也沒察覺,只茫然地重複著保正的話,“土地......歸公家?俺們還種,收的糧......大夥兒一起吃大鍋飯?”

他佈滿溝壑的臉上,一半是近乎憤怒和不甘,另一半,卻因魏里長這三個字,隱隱透出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

他們才剛剛分到了田產,還準備將這些田好好養護,日後祖祖輩輩傳下去。

這才幾年,土地又歸了國?

“說是紅袍軍自己的隊伍,給咱老百姓當家啊!”

旁邊的寡婦抱著瘦小的娃,聲音壓抑。

“咱的地,又沒了?”

那點光亮盛滿了窮苦人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期盼,旋即又迅速湮滅。

寡婦抬頭的時候,只剩下最後一絲希望,那就是魏里長不會害他們。

於是她咬著牙,終於做出了決定。

啟蒙法年輕的書辦在村中曬穀場上搭建起了臺子。

臺子上掛起那幅集體生產試點新規圖解,民部的算吏開始敲打算盤清丈即將歸入公倉的土地。

而監察部那些身著灰布短褂,目光銳利的督查,則沉默地散入村巷,在土牆上刷上斗大的凡有欺壓不公,立赴督查點舉告的標語。

一種混合著新奇,不安的氣氛,在東昌府田間地頭、在茅簷土舍間瀰漫開來。

開伙的頭一日,天剛矇矇亮。

選定的中心村,昔日地主劉半城家那氣派軒敞、如今已被徵用的祠堂大院,前所未有的喧囂起來。

幾口丈二大鐵鍋架在臨時壘砌的灶臺上,白茫茫的蒸汽裹挾著純粹糧食的濃香,洶湧地瀰漫開去,霸道地鑽進每一個早起鄉民的鼻腔裡。

這些村民在紅袍軍將整個東昌府發展成商業核心之後,說不上吃的很好,但也許久沒有餓肚子了。

眼下人們捧著自家帶來的各式各樣的粗瓷大碗,排成了蜿蜒的長龍。

隊伍裡,趙老栓看著鍋裡翻滾的稠粥,喉嚨不住地上下滾動。

他們是不會餓肚子了,可也沒吃這麼好過。

不餓肚子,也就是野菜肉絲粥,多摻點水也能管飽不是?

輪到他時,掌勺的伙伕,鄰村有名的赤貧戶張老實舀起滿滿一大勺,穩穩當當扣進他碗裡,那粥稠得幾乎插筷不倒。

“老栓叔,管夠!”

張老實憨厚地咧嘴笑。

趙老栓端著碗,沉甸甸的,燙手。

他走到牆根下蹲下,小心翼翼地先吹了吹,然後猛地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實在的粥滑進肚裡,他複雜的看著眼前這個集體生產的試點。

“真不知是好是壞......”

旁邊幾個同樣端著滿碗粥的老農,默默地看著他,大口吞嚥著,用這實在的飽腹感,壓住那翻騰的、不知是悲是喜的心緒。

“快看,原來他們也在,也和咱一樣。”

人群裡不知誰低聲喊了一句,帶著愈發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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