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天下人都不認可我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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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啟蒙部。

燭火在青銅燈盞上搖曳,映得魏昶君的面容半明半暗。

他端坐案前,手中硃筆未動,只是冷冷注視著站在階下的夜不收百戶。

“稟里長,青石子與洛水已啟程。”

夜不收雙手呈上密報,嗓音沙啞。

“西安府第一批紅袍二代共二百七十四人,其中自願者三十七人,餘者皆押送。”

魏昶君接過竹簡,指尖劃過墨跡未乾的名單。

“自願者都有誰?”

“河道書吏之子陳守業,攜《水經注》赴哈密,戰歿百人衛之女趙紅鳶,往庫爾勒,寒門學子孫明遠,輯《西域植物考》隨行......”

魏昶君眼中目光復雜。

“還有百人衛的女兒?”

“是,其父戰死後,屍骨未歸。”

室內一時沉寂,唯有燈芯爆裂的輕響。

夜不收繼續道。

“另有天工院匠戶李鐵錘赴阿克蘇冶鐵,知縣之子徐文煥......”

“徐文煥。”

魏昶君唸叨著這個名字,冷笑一聲,此人的奏報他也看過。

“可是那個抱《論語》哭嚎的?”

“正是,但出城十里後,他撕了書,向孫明遠求教醫方。”

魏昶君面無表情。

他起身走向壁掛的巨幅疆域圖,硃筆在哈密、庫爾勒、阿克蘇三處各畫一個血紅的圈。

“傳令。”

聲音如鐵石相擊。

“自願者抵達後,月俸加三成,抗令者家屬連坐,三代不得入仕。”

夜不收點頭。

“遵命!”

“還有。”

魏昶君突然轉身。

“告訴趙紅鳶。”

“她父親的墳,我們會立在哈密最高的烽燧上。”

她得做個榜樣。

燭火驟暗,再亮起時,階下已無人影。

唯有一枚帶血的馬蹄鐵留在原地,那是夜不收從西域帶回的。

魏昶君背對著大門,站在巨幅疆域圖前,手指緩緩劃過北海的位置。

夜不收剛剛退下,門外卻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

又一名夜不收站在階下,聲音緊繃。

“里長,民部、監察部、啟蒙部,共計二十七位官員,聯名請辭。”

魏昶君的手指頓住了。

“理由?”

“他們說......”

夜不收喉結滾動。

“說里長苛待功臣,寒了老臣的心。”

魏昶君緩緩轉身,燭火映照下,他的面容如鐵鑄般冷硬。

“讓他們進來。”

啟蒙部大堂內,二十餘名來自不同部的老臣肅立。

民部官吏周肅,這是昔日蒙陰周愈才的族親,如今他摘下烏紗帽,雙手捧著,聲音發顫。

“里長,老臣......老了。”

他身後,監察部左都御史苦笑。

“我們這些人,跟著里長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子孫發配邊疆......”

“所以爾等這是,要來逼宮?”

魏昶君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眾人面容驟然蒼白。

“不是發配。”

魏昶君淡淡道。

“是歷練。”

“可他們才十六七歲啊!”

紅袍軍一名千人衛面容苦澀。

“我那孫子連馬都騎不穩,您讓他去奴兒干挖參?!”

魏昶君的目光掃過眾人。

“所以呢?”

一陣沉默。

啟蒙部侍郎黃道周突然跪下,老淚縱橫。

這位崇禎六年慕名而來的老儒生這些年算得上盡心竭力。

“里長,我們不是要違抗您的命令......只是,只是求您給條活路啊!”

他這一跪,滿堂老臣紛紛跟著跪下。

燭火搖曳,照得他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大堂外,聚集的官吏越來越多。

有人低聲議論。

“聽說連蒙陰的民部官吏都要辭官......”

蒙陰,誰都知道,那是里長的發家之地。

“監察部那位的兒子可是獨苗啊,真送去西域?”

“里長這次......太狠了。”

夜不收們按著刀柄,警惕地盯著人群。

氣氛凝重得彷彿下一刻就會爆發衝突,但奇怪的是,沒有人怒罵,沒有人嘶吼。

這些老臣只是跪著,沉默著,用蒼老的眼睛望著魏昶君。

那不是仇恨的眼神。

是委屈。

是心寒。

是我們為你出生入死,為何連子孫都不能保全的不甘。

魏昶君看著他們,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疲憊的笑。

“老韓。”

他點名那位千人衛老將。

“崇禎八年,與韃子交戰,你侄兒,長子抱著火藥桶衝在平原最前面時,可曾想過活路?”

老將渾身一震。

“還有你。”

魏昶君又看向御史。

“崇禎七年,你為百姓有條活路,提著腦袋跟紅袍軍造反的時候,可曾求過寬恕?”

御史低下頭。

“還有你,老周。”

魏昶君走到蒙陰民部那位周愈才的族人面前。

“當年你說民為邦本,如今你的孫子,比百姓金貴?”

老周的烏紗帽掉在地上。

周愈才如今愈發蒼老,梗著脖子,面色難看,他雙手捧著官印,指節發白。

“屬下今年六十有三了。”

他聲音沙啞。

“屬下不怕死,但屬下......周家總不能斷了香火。”

他的後輩周懷安,年方十七,剛被列入西行名單,發配庫爾勒負責冶鐵。

魏昶君看著他,沒有說話。

紅袍軍巡山輕騎的千人衛馬德彪猛地踏前一步,腰間鐵甲嘩啦作響。

“里長!末將從落石村就跟著您!”

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交錯的刀疤。

“但末將不明白,我們流的血,難道就為讓子孫再去流一遍?!”

他兒子馬驍,被派往奴兒干都司戍邊。

那裡每年凍死的戍卒,比戰死的還多。

大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馬德彪粗重的喘息聲迴盪。

啟蒙部啟蒙師鄭明遠顫巍巍跪下,從懷中掏出一封泛黃的信。

“這是犬子去年寫的家書。”

他老淚縱橫。

“里長,我是個當爹的,你知曉他說父親勿憂,兒在學堂學了新式演算法,將來必為紅袍軍理財的時候,我有多高興嗎......”

他的兒子鄭文謙,那個精於算學的少年,如今要去哈密衛做一名普通的賬房先生。

“他才十五歲啊......”

站在他身後的天工院副總工徐開山也在抹眼淚了。

這個跟著劉方造出紅袍軍第一門火炮的倔老頭,此刻像個孩子般蹲在地上。

“不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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