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背叛我的人,我不殺了(1 / 1)
沒有重兵把守,甚至門前石階清掃得乾乾淨淨,只在簷角掛著兩盞舊燈籠,映出魏府兩個樸拙的篆字。
夜色深沉,京師的街道空曠死寂。
陳鐵唳深吸一口氣,帶著背上撕裂的劇痛和心口狂跳的恐懼,撲通一聲,朝著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重重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罪將陳鐵唳......負荊請罪!求見里長!”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在寂靜的夜空裡打著顫,撞向冰冷的門板。
全家老小,無論老弱婦孺,都跟著他呼啦啦跪倒一片。
低低的抽泣聲壓抑不住地瀰漫開,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和茫然。
時間沉重得令人窒息,門縫裡偶爾透出的燈火微光沒有絲毫變動。
夜風颳過,吹得背上荊棘的尖刺反覆摩擦著綻開的皮肉,每一次摩擦都帶出一層新的冷汗,溼透了他半身的粗布衣衫。
不知過了多久,長巷盡頭終於傳來馬蹄聲,在跪地的人群后停住。
陳鐵唳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猛地回頭。
不是里長府開門。
那是里長身邊的夜不收。
“陳鐵唳聽令。”
“免死,不赦,著你全族。”
夜不收的聲音毫無波瀾。
“即刻起行,奔赴撒馬爾罕,永鎮邊陲,開拓疆土!”
陳鐵唳如遭雷擊,那一絲僥倖徹底熄滅。
撒馬爾罕?
那不是北邊,那是在萬里之遙,要穿過整個西域,踏出玉門關,橫穿瀚海沙漠的無盡流沙才能抵達的地方,那是突厥人的地界,異族的故土!
“撒馬爾罕?”
陳鐵唳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夜不收冰冷的聲音毫不停頓。
“有命去,無命歸,到了那裡,守規矩,墾荒修城,善待土民,或可掙出一條生路,然若有欺壓土民,奴役同行者一經查實,就地格殺!”
“若有結寨自重,不思開拓者......斷其糧秣鹽鐵器械,絕一切後路,任爾自生自滅。”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陳鐵唳的心口!
砸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絕望,徹底的絕望。
比直接砍頭更恐怖的絕望,撒馬爾罕那種地方,荒涼萬里,異族環伺。
沒有糧草接濟,那就是等著族人被活活餓死,被異族的彎刀砍碎。
沒有鹽鐵,連口鐵鍋都造不出來,沒有後援,那就是無邊沙海中的孤島,任隨風吹雨打湮滅成灰。
他背上的荊棘刺彷彿更尖銳了幾分,深深扎進他的臟腑。
中原王的迷夢徹底碎成了一地冰碴,凍僵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緊閉的黑漆大門,裡面那位自始至終未曾出現。
苦澀在喉嚨裡翻湧,最終只化作一絲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苦笑,僵在嘴角。
兩日後,晨霧未散。
陳鐵唳帶著黑壓壓數百人的族裔,像一條垂死的長蛇,緩慢地湧向京城西門德勝門。
沉重的包裹壓彎了所有人的腰背。
隊伍裡死氣沉沉,唯有壓抑的嗚咽和孩童懵懂的啼哭聲時斷時續。
陳鐵唳騎在一匹略顯跛足的老馬上,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臉色灰敗,幾日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
他只帶著寥寥幾個老親兵押運著隊伍。
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
圖是洛水老道命人送來的,上面歪歪扭扭畫著一條猙獰艱險的路線:出玉門關,繞過大沙漠,沿著舊絲綢之路,在沙海與綠洲間輾轉穿行近萬里,終點標示著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地名。
“撒馬爾罕......”
他咀嚼著這幾個音節,恍惚如同囈語。
就在此時,一旁馬蹄聲響,仍是那位夜不收。
此次他遞過來一個疊得整齊的素白硬紙信封。
陳鐵唳開啟,裡面只有一張薄紙,上面是魏昶君那力透紙背的字跡。
“拓邊,不為罰汝,實為後人開道。今日不流汗開疆,子孫明日必泣血求存於異族之下。盼爾等,化劍為犁,燃骨成火,築城於此異域絕地,使我炎黃之種,不絕其脈,能堂堂而立於世間。”
沒有斥責。
沒有怨恨。
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那個遠在登州府血泊中被刺、被諸多強藩暗中窺伺算計、被他這樣昔日袍澤袖手旁觀甚至心生異念的魏里長,此刻心中所思所想,仍只有那浩瀚疆域,只有天下和他們流著一樣血的百姓們血脈綿延,堂堂而立。
陳鐵唳攥緊信紙,指節捏得慘白。
冰冷的秋風捲過,吹得他背上早已麻木的傷口隱隱作痛。他猛地夾緊馬腹,嘶啞地低吼一聲。
“走。”
老馬掙扎著向前邁步,將京城巍峨的城牆和京畿最後的繁華徹底甩在身後愈發濃厚的晨霧之中。
正在奔赴山西剿匪的洛水赫然也得到了訊息。
如今他站在一處垛口邊,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被風吹得緊緊貼在枯瘦的身上。
渾濁的老眼裡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股騰騰燃燒的怒火和難以理解的憋悶。
“呸!”
他對著城下遠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陳鐵唳,你他孃的算個什麼東西,狗屎糊了眼的蠢才!”
他轉身,指著身邊的將士,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對方臉上。
“你見過嗎?你告訴老道,古往今來,哪一個坐了江山的,對陳鐵唳這種混賬王八蛋,能讓他帶著全族去邊荒做開荒的頭頭?”
“歷代哪個?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還是他朱元璋!”
“哪個不是誅九族,砍得人頭滾滾,他孃的殺雞儆猴!”
“看看!看看咱里長,陳鐵唳謀逆的心有了,袖手旁觀也做了,結果呢?”
“人活著,沒缺胳膊少腿,還得了個開疆拓土的差事,還能統領一族在撒馬爾罕那地界稱王稱霸!”
“里長不記仇啊,你看見沒,他信裡一句怨恨都沒有,他腦子裡就沒有有怨報怨、有仇報仇這根弦!”
“他整個心思都塞滿了這天下,是子孫萬代以後的事,是怕那些黃毛藍眼的蠻子打過來,是怕這大好的漢家兒孫跪下去!”
老道士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朝著西邊漸行漸遠的煙塵,發出最後一聲憋屈又無奈的怒罵。
“這狗屁世道,咱魏里長......陳鐵唳你個不知足的蠢貨,讓你去點那把火,還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