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內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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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西直門外,新搭的丈高木臺上,猩紅的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臺下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

幾個穿著半舊紅袍軍服的老兵,拿著鐵皮喇叭,吼得聲嘶力竭。

“父老鄉親們,今日朝廷新令。”

一個獨臂老兵指著臺側懸掛的巨大黃榜。

“吳三桂總長授南洋經略使,總掌南洋諸島民政、通商、屯墾,要為咱紅袍新政開糧倉,通錢路。”

“李自成總長授鎮東大將軍,節制朝國、琉球、齷地海防,保遼東、山東海疆萬世太平。”

“張獻忠總長授靖海破浪大將軍,統領南洋征伐,專殺紅毛鬼,奪回咱漢唐舊疆。”

吼聲剛落,人群便炸開了鍋。

一個茶館說書先生捻著山羊鬍。

“海寇?有李闖王這尊殺神坐鎮,看哪個小賊敢探頭,朝峽穩了,咱登州、寧波的海商,睡覺都能笑醒。”

“張總長出海才叫痛快。”

一個扛著扁擔的碼頭力夫,黝黑的臉上全是興奮。

“紅毛鬼佔咱東番,殺咱僑民,早該剁了他們,張將軍去,殺他個片甲不留,給咱漢人出口惡氣。”

出征開疆,重複漢唐輿圖的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向四方。

江南,蘇州府。

幾個穿著綾羅的絲商圍坐,桌上攤著新到的《紅袍邸報》。

“吳三桂掌南洋通商。”

一個老成持重的絲商撫掌。

“此乃天賜良機,蘇杭絲綢,南洋諸島趨之若鶩,若能打通關節,設常駐商棧,利潤何止翻倍。”

“何止絲綢。”

旁邊一個年輕商人眼冒精光。

“南洋稻米一年三熟,若能大宗輸入,江南糧價必穩,我等販米之利,亦不可小覷,吳經略使此人雖曾是降將,然手腕老辣,通商之事,或可託付。”

“到時候天下的百姓們,遇到什麼災害都不必擔憂了,總能多活些命的。”

如今還留下的商人,眼光格局早已不是昔日大明那些商戶可比,他們是真真切切能看到這個世道與之前的不同的。

另一邊,山東,漁市碼頭。

腥鹹的海風裡,幾個補網的漁娘湊在一起嘀咕。

“聽說了嗎?李闖王現在是鎮東大將軍了,管著朝國齷地那邊!”

一個圓臉漁娘壓低聲音。

“俺男人跟著去鎮海號上當水手長,說水師營裡都在傳,李將軍要帶兵去朝國海峽駐防。”

“駐防好,駐防好!”

旁邊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漁婆連連點頭。

“海寇兇啊,前些年鬧得厲害,有李將軍這尊大神鎮著,咱出海打魚,心就安了,再不怕賊船劫道!”

“是啊,是啊!”

眾人附和,臉上是樸實的期盼。

福建,泉州港,媽祖廟前香火繚繞,人聲鼎沸。

幾個剛下南洋回來的海商,在廟前空地上唾沫橫飛。

“張獻忠,靖海破浪大將軍,哈哈,好,好得很!”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粗豪漢子拍著大腿狂笑。

“紅毛鬼在巴達維亞橫行霸道,抽稅抽得骨頭縫裡榨油,張殺神去了,殺他個人頭滾滾,看他們還敢囂張!”

“對,殺盡紅毛,奪回商路!”

旁邊一個精瘦商人眼放寒光。

“馬六甲海峽那是咱鄭和公公走過的路,憑啥讓紅毛鬼把著收錢,張將軍劈波斬浪,給咱漢商殺出一條血路來。”

“捐錢,我捐五百兩助軍。”

粗豪漢子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

“紅袍軍的子弟兵替咱出海拼命,咱不能小氣!”

京師魏府內院,炭火盆燒得正旺,松木噼啪作響,暖意卻驅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凝滯。

嶽豹、王旗、牛進帬、茅元儀,四人端坐在硬木圈椅裡,脊背挺得筆直,如同四尊沉默的石像。

空氣裡瀰漫著松煙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鐵鏽般的緊張。

魏昶君坐在主位,靛藍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塘報,是南洋快馬剛送來的。

紙張邊緣還帶著風塵的糙意。

他沒看,只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捻著紙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南洋的稻米,聽說能一年三熟。”

魏昶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又像在陳述一個遙遠的事實。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四人,最後落在嶽豹臉上。

“吳三桂在那邊接到訊息,早年奔赴安南諸地的啟蒙師等人報說試種的新稻種,長勢不錯,若成了,能多養活不少人。”

嶽豹放在膝上的大手,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劈至下頜的舊疤,在炭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喉結滾動,沒接話,只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粗瓷茶碗,湊到嘴邊,卻沒喝。

碗沿磕碰牙齒,發出極輕的一聲。

王旗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靴尖一塊乾涸的泥點上。

自清剿了天下縉紳,東南世家,土司盜匪後,他現在才被調動掌管軍械,手指常沾著機油和鐵屑。

這位昔日的大刀義匪聽著南洋稻米,聽著一年三熟,心頭卻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在瓊州崖州開荒的兒子王猛,上次家書裡說染了瘴氣,高燒不退,字跡都虛弱得發飄。

南洋的稻米再豐饒,也暖不了他此刻心頭的寒意。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一道不起眼的磨損。

“李自成在朝峽巡防。”

魏昶君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說一件尋常公務。

“報說齷地那邊,近來船隊調動頻繁,雖未越界,但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他目光轉向牛進帬。

“漕運總督府,近來運河冰情如何?糧船北上可還順暢?”

牛進帬心頭一凜。

他是漕運總督,掌管著南北命脈。里長問冰情,問糧船,看似尋常,卻字字敲在他心坎上。

他想起自己管轄下那些盤根錯節的漕幫、糧商,那些依附在運河上吸血的蛀蟲。

里長這是在點他?

還是在提醒他,這運河總督的位置,並非鐵打?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

“回里長,今冬冰封尚可,糧船通行無虞,只是北地嚴寒,戍邊將士的冬衣糧秣轉運,損耗,比往年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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