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商人的未來(1 / 1)
現代,西安歷史研究所。
恆溫庫房的白光下,三雙眼睛死死盯著新拼接的明代殘卷。
空氣凝固如鉛。
《紅袍密檔·丙字卷》“正月,京營指揮僉事趙廣勝醉酒,於西直門營房怒罵,嶽總長鎮京畿,穩如泰山,今發配邊陲苦寒,王總長領兵天下無雙,流放西域搬炭,此非刻薄寡恩乎?”
《啟蒙部暗記》“二月,大同衛千戶周猛接調令,徙碎葉城戍邊,擲碗碎地,泣曰,吾隨里長破濟南,身中三矢,今棄如敝履,寒心。”
《監察部風聞錄》“三月,啟蒙師李聞道講《忠義傳》,有生詰問,嶽王諸公功勳卓著,何故遠戍絕域,豈非鳥盡弓藏?
李默然,課後焚講義。
陳科倒吸一口涼氣。
“紅袍軍自己人都罵他刻薄寡恩,中層軍官、學官,怨氣沖天啊。”
他猛地轉頭看向雷請議。
“咱們的勸諫書呢?他當耳旁風了?”
雷請議沉默地調出《大明事感錄》最新一頁。
魏昶君的硃批力透紙背。
“蒙陰舉義時,可曾想封侯拜將?今踞高位、擁親兵、植黨羽,此非紅袍初心,邊陲雪、大漠沙、疫癘地,方是功臣歸處,怨謗吾一人擔之。”
“瘋子......”
陳科一拳砸在控制檯邊緣。
“他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中樞空虛,軍心浮動,就不怕......”
顧成枯手點向三維地圖。
紅光籠罩的西域、北海、碎葉三地,驟然彈出新出土的《軍報彙編》。
“北海戍卒凍瘡率驟降五成......撒馬爾罕旋風銃列裝......”
老教授眼底精光迸射。
“他在用老將骨血鍛新刃,這才是紅袍真正的鋼骨。”
雷請議突兀調出歐亞戰略圖,苦笑著搖頭。
代表奧斯曼、沙俄、莫臥兒的三股黑潮,正從西、北、南三面壓向紅袍疆域。
“看明白了嗎?”
他聲音嘶啞。
“烏思藏剛定,漠北烽起,南洋未平,海寇窺視,沒有斷層式的碾壓的科技。”
他手指戳向黑潮。
“慢一步,就是屍山血海。”
陳科頹然坐下。
“可咱們的勸諫......”
“勸諫?”
顧成冷笑。
“前明士紳勸崇禎莫加三餉,結果如何,九兩稅銀八兩餵了碩鼠。”
他枯指劃過魏昶君硃批。
“他要的不是一團和氣的盛世,是砸碎枷鎖的新天,此等氣魄。”
老人聲音陡然拔高。
“壓得四百年後的科技,俯首為薪!”
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知道,他們別無選擇。
因為接下來,四百年前的世道要面對的,是整個世界。
他們必須讓那個紅袍軍的世道,科技,經濟,斷層式的領先,只有這樣,才有能力真正面對其餘諸國。
雷請議抓起特製硬筆,在《事感錄》疾書。
中南半島作戰。
季風週期表,六月西南風強,自瓊州發兵,順風七日抵暹羅灣。
瘧疾防控,南雨林區,蚊蟲滋生高峰期為五至十月,隨附金雞納樹分佈圖及提純工藝。
稻米產區,湄公河三角洲一年三熟,收割期為一月、五月、九月,屯糧座標詳見附圖。
馬六甲海峽突破方案。
暗礁座標,潮汐時刻表,紅毛番艦隊巡邏規律,主力艦補給時間,防線分佈。
中亞資源攻略。
裡海鹽礦帶,錫爾河渡口冰層承重資料,撒馬爾罕錫礦脈......新治理模式模板。
防疫隔離營搭建流程,礦場流水線分工法,雙語學堂速成教材......筆尖刮擦聲如機槍掃射。
陳科盯著瀑布般滾動的資料流,渾身發冷。
“咱們,真要和他一起瘋?”
“是輸血。”
雷請議筆下不停,眼中血絲密佈。
“他在用紅袍軍的骨頭撞泰西鐵壁,咱們給的每一行資料......”
他猛戳馬六甲潮汐表。
“都是替衝鋒隊擋的炮彈。”
顧成撫過硃批,欣慰笑著,目光灼然。
“四百年後的知識,終究成了他劈開黑暗的,第一塊磨刀石。”
墨跡未乾,庫房死寂。
四百年的科技壁壘,在穿越者的鐵腕之下,轟然洞開!
與此同時,1639年,京師,魏府書房。
燭火噼啪,映著案頭五份朱漆封的奏報。
民部總長黃公輔躬身展開。
南直隸巡撫報。
“蘇州沈萬金設永昌粉坊,僱工三百,日產粉條五千斤,運銷江北,歲利三萬兩,帶動吳縣農戶種薯增三成。”
浙江布政司報。
“杭州趙氏建天工織坊,新式織機百二十臺,僱女工四百,歲出棉布十萬匹,童工皆管三餐,民稱善。”
山西行都司報。
“大同孫氏開晉北煤廠,深井三眼,礦工八百,月出煤百萬斤,供宣大鐵坊,礦工月錢八百文,高於佃農三倍。”
廣東市舶司報。
“廣州潘振承組十三行船隊,造千料海船十艘,販瓷、茶往呂宋,歲入二十萬兩,僱船工水手六百。”
四川鹽茶道報。
“成都李氏營川南鹽場,開鹽井五十眼,僱工千二百,歲出井鹽百萬斤,解湘鄂鹽荒,鹽工日供三餐,傷者給醫。”
魏昶君枯指劃過僱工三百、女工四百、礦工八百等字眼。
前明,大清,流寇,縉紳,土司,盜匪......還有最致命的小冰河,帶來的影響遠遠不是短短一兩年可以更迭的,即便如今紅袍軍分田地,減賦稅,但現在百姓的日子依舊艱難。
若不是靠著火車,公路建設,讓受災之地能迅速得到救援,現在百姓的日子可能依舊艱難。
不過如今這批大商戶的先後出現,倒是能帶動周邊民生髮展。
這一刻,他抬眼看向年邁的黃公輔。
“說說。”
黃公輔拱手,聲音蒼老。
“稟里長,去歲新政廢匠籍、弛礦禁,商賈如得甘霖,蘇杭織戶增三成,晉陝煤鐵翻倍,粵閩海船增十之七八,然......”
他頓了頓,抬眼,眼眸銳利。
“商利愈厚,隱憂愈深。”
民部度支司主事鄭元培急道。
“蘇州沈萬金粉坊獨佔江北七成銷路,杭州趙氏織坊壓價收購棉花,棉農叫苦,此等豪商,恐成新患。”
另一邊,稅課司郎中周勉呈上簿冊。
“更堪憂者,商稅仍循前明舊制,十稅抽一,今歲商利暴漲,但商稅國庫所收不過四十萬兩,尚不及漠北築城一月之耗,接下來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