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二十年(1 / 1)
現在,陳科沉默的看著,他在昔日紅袍道路遺址,駐足良久。
眼前的這條用煤渣和石灰夯實的公路,雖歷經四百年風雨,仍比周圍的草地高出寸許。
路旁出土的里程石刻著。
“距張家口三百里,至京師八百里。”
史料中的對話尤為生動。
“老牧民巴圖趕車送乳酪,對孫兒言,若無里長修此路,咱的奶子送到中原就餿了!”
現在陳科低頭看著前往各地的西安歷史研究所成員在群裡發的照片。
那些都是各地百姓在數百年前刻下的感恩碑。
蒙文寫的是路通萬家富,漢文寫的是道啟千秋業,烏思藏寫的是輪轉吉祥來。
考古隊員最終引陳科來到遺址中心。
這裡矗立著一尊斑駁的砂岩雕塑,魏昶君披著紅袍,左手持《紅袍新政》,右手撫在地球儀上的草原位置,基座上刻著蒙漢雙文。
“他讓牛奶流成河,讓羊毛堆成山,讓牧人的孩子看見大海。”
陳科忽然沉默。
他想起故宮裡的帝王塑像畫像,或騎戰馬,或捧玉璽,無不彰顯皇權威嚴。
而這尊草原上的雕塑,記錄的卻是一個讓牛奶不餿、羊毛不賤、牧童能讀書的人。
西安歷史研究所內,雷請議與陳科相對無言。
桌上攤著剛從烏思藏和草原帶回的考古報告,那些斑駁的文物照片與泛黃的史料影印件,像無聲的驚雷轟擊著他們的認知。
陳科終於苦笑著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磨砂紙擦過木頭。
“當年總覺得他太激進,會毀了一切......”
雷請議默默播放一段考古錄影,烏思藏遺址中出土的雙語課本、草原工坊裡的紡織機零件、牧民賬本上工整的漢字記賬。
畫面最後定格在那尊砂岩雕塑,好友的手正撫過輿圖上的草原。
“他不是在破壞。”
雷請議輕聲道。
“而是在縫合。”
“用鐵路縫合山河,用學堂縫合文明,用工廠縫合階層。”
他忽然想起當年激烈反對的每一條建言。
“移民實邊是勞民傷財!”
“縉紳不可動。”
“門閥貴族動搖,功臣寒心。”
而今,穿越者這些所謂惡政的成果正靜靜躺在考古報告中。
烏思藏的鐵路雖未全線貫通,卻讓藏漢語言首次共同刻上里程碑。
草原的國企雖課重稅,卻讓牧民用羊毛換來了第一本《紅袍字典》。
高稅率壓得晉商叫苦,卻用他們的銀子養活了十萬紅袍學堂的孩童......“我們總用現代的尺度去量另一個時代的腳。”
陳科苦笑。
“卻忘了他是提著腦袋在刀鋒上跳舞。”
窗外,西安城的霓虹徹夜不滅。
而四百年前那個孤獨的穿越者,曾用最原始的工具、最超前的眼光,點燃了一團照徹時空的火。
雷請議站起身,指著世界地圖。
“同時代的西洋在做什麼?他們在用火槍屠種滅族,東印公司販賣奴隸,英吉利圈地運動逼得農夫上吊!”
“他們只要金銀和香料,根本不在乎民心向背,可紅袍軍呢?”
兩人突然同時沉默。
他們意識到更可怕的事,當西方還在用暴力掠奪時,紅袍軍早已開始用文明徵服。
“想想看。”
雷請議深吸一口氣,期待的看著。
“若讓紅袍模式持續百年......”
“屆時西域鐵路直通歐陸,漢語學堂開在巴黎,紅袍銀號取代英鎊。”
“西方會發現,他們槍炮對付不了的,是億萬真心擁護紅袍的百姓!”
“咱們得幫助穿越者,開始締造海外信仰!”
雷請議提筆,神色激動,開始在半本大明事感錄上書寫。
然而這一刻,大明事感錄上墨跡未乾,魏昶君霸道的硃批如刀鋒劈落,似毫不在意。
“爾等思想朽矣!”
“欲助海外信仰?先革己腦中之腐!”
“我只需要更年輕的人,爾等沒有魄力,處處顧忌!”
雷請議面色鐵青,指尖發抖,墨滴汙了紙頁。
他想反駁,卻想起三年來每次勸諫的慘敗。
穿越者說的沒錯,從擊潰大明之後,他們都做了什麼?
要求穿越者不要觸碰縉紳?要求穿越者先不要動基礎的門閥貴族階層?要求穿越者不要動員天下紅袍二代奔赴邊陲建設?
當他說縉紳不可盡除時,魏昶君用江南公審臺碾碎了千年門閥。
當他說邊陲建設宜緩時,紅袍二代已在雪山戈壁建起十六座新城。
當他說功臣寒心時,紅袍軍的鐵甲艦,已經到了呂宋,滿剌加......陳科頹然苦笑。
“顧教授總說我們在守墳......原來是真的。”
研究所一片死寂。
他們曾堅決反對的激進政策,正結出超越時代的果實。
“不是思想老了。”
雷請議沉默了許久。
“是咱們讀跪著的史書太久了,忘了有人敢站著改寫歷史。”
魏昶君自然沒有在意現代情緒,現在他面前擺放著勘輿萬國全圖,洛水,青石子等人如今也在看著。
“先吃飯吧。”
飯桌上熱氣蒸騰,豬肉燉粉條的香味混著米飯的熱氣,氤氳在魏昶君與洛水之間。
九十九歲的老道牙齒脫落許多。
“里長......海外。”
洛水渾濁的眼睛盯著牆上的萬國全圖。
“老道怕是等不到船隊下西洋那天了。”
魏昶君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他碗裡。
“急什麼?烏思藏的牧民剛吃上飽飯,草原的礦井才見煤屑,江南的國企還沒織出第一匹洋布。”
他扒了口米飯,聲音沉靜。
“讓每一個邊陲之地,荒蕪大山的百姓都吃飽,比什麼都重要。”
洛水突然咳嗽起來,半晌才喘勻了氣,苦笑。
莫柱峻貪了,陳鐵唳墮了,嶽豹王旗遠了......如今就剩他這把老骨頭,真怕撐不到那天。
魏昶君放下碗筷,凝視著老道。
“你不能倒。”
“你是最後一把鐵劍。”
“要替萬千百姓,盯著這江山不變色!”
洛水怔了怔,突然抓起整隻豬蹄狠狠咬下。
“好!老道就活他個一百二十歲!”
窗外,暮色中傳來孩童追逐嬉鬧的聲音。
魏昶君微微一笑。
二十年,夠了。
夠國內徹底發展起來了。
這一刻,他眼神看著窗外。
這世界,終於能按照一群年輕人的意志去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