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土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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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

西郊的試驗田裡,魏昶君赤腳踩在板結的黃土上,玄色布褲捲到膝蓋,露出瘦削的小腿。

他掄起鋤頭刨坑時,背脊的骨頭在粗布衫下清晰可見。

這片地是特意選的貧瘠田,土塊硬得像石頭,裂縫裡泛著白霜。

去年這裡種的高粱,穗子還沒麻雀頭大。

魏昶君每刨一鋤,虎口就被震得發麻。

他仔細把土塊敲碎,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揉,搖頭自語。

“太硌手,得摻沙。”

他在實驗,因為現在,第一批化肥送到了。

播種玉米時他格外仔細。

先用木尺量出兩尺的株距,每個坑深三指。

抓一把草木灰墊底,才放進三粒金黃的種子。

有老農路過田埂喊。

“里長,種太稀啦!”

他抬頭抹汗。

“玉米喜光,密了搶養分。”

施肥對於一直操勞,身軀愈發孱弱的魏昶君壓力很大。

他從田埂拖來麻袋,解開化肥二字的硃砂印,灰白色的粉末揚起來,嗆得他連打噴嚏,他抓一把在手裡掂量,顆粒比鹽粗,帶著刺鼻的氨味。

撒肥時他弓著腰,像給嬰兒餵飯般均勻拋灑,每撒一把就後退半步,他還記得,之前另一個時代的種植方式,這樣也是為了防燒苗。

正午日頭毒辣,化肥沾汗蜇得脖頸通紅。

他蹲下身觀察剛施肥的土坑,發現粉末落處有細微的嗞嗞聲。

“起反應了。”

他喃喃看著地力在醒,突然起身從筐裡翻出油布,仔細蓋住播完種的地塊,昨夜看天色,近期有雨,化肥最怕淋。

傍晚收工時,他癱坐在田埂上啃冷餅。

夕陽把化肥袋照得發亮,遠處驛道煙塵滾滾,那是送往江南的化肥車隊。

他想起奏報裡寫的揚州農會領肥三百斤,試種十畝,餅渣噎在喉嚨裡,忙灌口水順下去。

夜幕降臨時,他最後巡了一遍田,手指探進土坑,摸到化肥融化後的溼潤。

夜風裡飄來附近村莊的狗吠,夾雜著農婦喚兒歸家的聲音。

他望見更遠處,點點燈火正沿著大運河移動,那是運肥的漕船在夜航。

順著魏昶君的目光方向,南陽府郊外的田埂上,晨露還未散盡。

民部官吏孫大志卷著粗布褲腿,赤腳踩在剛犁過的地裡。

他手裡捧著一碗灰白色的化肥,幾個老農圍在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孫書辦,這白麵面真能頂事?”

老把式趙老四用菸袋杆指了指碗。

“俺種地五十年,就知道糞肥壯田。”

孫大志不急著回答,先蹲下身抓把土。

“趙叔你看,這地是不是泛白?”

他捻開土塊,露出鹽鹼結晶。

“去年畝產不到兩石吧?”

旁邊裹著頭巾的王寡婦插話。

“可不是!稍微有點天災,家裡鍋都快揭不開了。”

孫大志把化肥輕輕撒在土塊上。

“這玩意好比濃稠的草木灰,你們燒灶積灰肥田,是不是能多收三五斗?”

他示意年輕人抬來秤。

“一車草木灰抵十擔糞肥,這一碗化肥能抵三車草木灰。”

李瘸子拄著鋤頭撓頭。

“說得玄乎,去年縣太爺推廣什麼新稻種,結果秋收還沒老品種能打。”

“李叔說得在理。”

孫大志從懷裡掏出本泛黃的冊子。

“這是保定府試用化肥的記錄,施肥的畝產兩石八,沒施的一石九。”

他特意指著某行。

“種的都是您慣用的紫金稻。”

人群一陣騷動,趙老四蹲下來仔細看賬本,粗黑的手指順著墨跡劃拉。

“當真?”

他突然扯過孫大志的碗,小心捏起一撮化肥嗅了嗅。

“咦?有點硝石味。”

“您老鼻子靈!”

孫大志眼睛一亮。

“這裡頭真有硝石成分,還加了鉀鹽磷粉,好比人不能光吃饃,還得配鹽吃菜。”

王寡婦突然插話。

“那......貴不貴?別像前年官府賣的什麼機械犁,俺們攢三年錢才買得起。”

“首批免費試。”

孫大志指向田頭堆著的麻袋。

“里長說了,見效再收本錢,按畝產增三成算,一季就能回本。”

李瘸子還在嘀咕,他兒子卻已經扛起化肥袋。

“爹!試試又不掉肉!萬一是真的呢?”

年輕人利落地按孫大志教的,用木勺均勻撒肥。

陽光照在飛舞的化肥顆粒上,竟閃出細碎的光。

日頭漸高時,二十畝試驗田都施完了肥,孫大志掏汗巾擦臉,發現好幾個老農還蹲在地頭研究土色,趙老四突然扯嗓子喊。

“孫書辦!秋收要是真增產,俺請你喝地瓜燒!”

回城的牛車上,孫大志望著身後漸遠的田地。

那些將信將疑的目光,就像田裡剛播的種子,正在悄無聲息地發芽。

另一邊,河南府郊外的曬穀場上,十多個農會代表圍著堆成小山的化肥袋。

農會會長劉四搓著粗黑的手掌,指甲縫裡還帶著泥漬。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化肥,灰白色的顆粒從指縫漏下,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老少爺們瞧瞧!”

劉四的聲音帶著激動。

“里長親自盯的肥,聽說羅布泊那邊用這玩意,麥穗能長到筷子長!”

一聽里長兩個字,裹著藍頭巾的農婦當即擠上前,用衣襟兜了些化肥。

“俺當家的去年種的那茬麥,穗頭還沒麻雀大,要是真管用......”

“還真不用餓肚子了。”

旁邊有人鬨笑。

“王嬸子,等豐收了給你說個新婆家!”

王嬸子聞言瞪著眼,中氣十足怒喝了一聲。

“去你孃的!”

駝背的李老栓蹲在化肥袋旁,掏出旱菸袋卻不點火。

他眯著眼看袋子上永豐肥廠的紅印。

“崇禎年間鬧蝗災,朝廷發黴米,就算黴了也發不到手裡,還是里長好,這分量實在,不摻假,要真有用,咱以後都不會餓肚子了。”

最年輕的代表二嘎子興奮地扛起一袋肥。

“劉叔,咱先給村東頭那三十畝地試試,去年那兒畝產才八斗!”

他褲腿上還沾著凌晨下地時的露水。

“中!”

劉四猛地拍大腿。

“但得按農技員教的法子,深翻一尺二,拌土三遍再播種,人家專門交代,這肥勁兒大,使多了燒苗。”

正說著,官道上傳來銅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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