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鐵案!(1 / 1)
第二天下午,負責銀號線的李正紅就帶回了壞訊息。
他設法混進了銀號,剛旁敲側擊打聽張春的事,就聽到幾個職員在竊竊私語,說府衙已經出了通告,賬房張春前幾日在城外河邊散心,不幸“失足落水”,屍體都已找到,定為“意外身亡”。
一切手續“完備”,人證“確鑿”。
李正紅心中冰涼,知道這條線,在官府的“鐵案”下,幾乎被徹底掐斷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負責調查李功商行的周晉安那邊也出了事。
他剛以談生意的名義,好不容易和李功商行的一個小管事搭上關係,約好晚上去庫房區“看看貨樣”。
傍晚時分,他正準備出發,卻見城南方向突然濃煙滾滾,火光照亮了半邊天。
街上人聲鼎沸,都在喊。
“走水了,是南興商行的庫房著火了!”
周晉安暗道不好,急忙趕去。
只見南興商行最大的庫房已是烈焰沖天,火借風勢,燒得噼啪作響。
儘管衙門的救火隊和商行的人拼命撲救,但庫房記憶體放的似乎多是紙張、布料等易燃物,火勢極猛。
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議論紛紛。
周晉安擠在人群中,聽到有人低聲開口。
“嘖嘖,真是邪門,怎麼就突然著這麼大火?”
“聽說裡面堆的都是往年賬本和陳貨......這下可好,燒了個乾淨!”
周晉安看著沖天的火光,心沉到了谷底。
這把火,燒得太是時候了。
所有的賬面證據,恐怕已化為灰燼。
這絕不是意外!
庫房大火的煙塵尚未散盡,一股更濃烈、更陰險的硝煙,便開始在嶺南府的輿論場上升騰而起。
第二天清晨,嶺南府幾家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如《嶺南商報》、《越秀聞見錄》等,均在頭版或顯要位置,刊載了一份格式工整、措辭“懇切”的《嶺南商民上欽差陳情書》。
下面赫然列著幾十個在嶺南商界頗有分量的商號名稱和東家簽名畫押。
這份陳情書,開篇極盡謙卑與熱忱。
“欣聞天威降臨,欽差張御史、黃將軍奉旨巡按嶺南,闔府商民,無不額手稱慶,深感里長聖明,體恤邊陲,嶺南今日之繁榮,全賴朝廷德政,我等著實沐浴天恩......”
然而,筆鋒很快悄然一轉,透出濃濃的“擔憂”。
“然,近日坊間傳聞四起,頗有令人不安之論調,或雲,欽差行轅之內,有小人蟄伏,慣進讒言,欲以嚴苛峻法為能事,深文周納,羅織罪網,更聞或將大興案獄,廣事查抄,株連蔓引......”
“此等風聲,雖未必屬實,然已致商界人心惶惶,市面暗流湧動,頗有談虎色變之象。”
“竊以為,嶺南經多年休養生息,始有今日商賈雲集、貨殖繁盛之局面,實來之不易。”
“若因捕風捉影之詞,而行霹靂手段,恐令守法商賈寒心,致投資裹足,商機萎縮,豈不有違朝廷提振工商、繁榮地方之本意?”
“昔前明之季,亦有‘酷吏’為求政績,不恤民瘼,苛查濫罰,終致元氣大傷,殷鑑不遠,思之令人心惕......”
“我等商民,拳拳之心,可昭日月,非敢幹涉憲臺行事,唯願欽差大人明察秋毫,勿偏聽偏信,以固本培元為重,以安商恤民為念。”
“若果有蠹蟲,自當嚴懲不貸,然亦盼能持中守正,勿使嶺南多年經營之成果,毀於一旦,則嶺南幸甚,商民幸甚!”
這篇看似站在道德制高點、處處為“大局”著想的陳情書,通篇運用春秋筆法,將張家玉、黃得功的依法調查暗指為受“小人”蠱惑的“嚴苛峻法”,將可能發生的正義清算汙名化為可能破壞繁榮的“苛查濫罰”,甚至搬出前朝“酷吏”的帽子進行攻訐。
字裡行間,將趙家勢力打扮成維護“穩定繁榮”的正面力量。
幾乎與報紙刊發同步,一場有組織的謠言風暴,開始在嶺南府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中迅速蔓延。
在熙熙攘攘的西關碼頭,幾個苦力模樣的漢子蹲在角落裡休息,一人神秘兮兮地低語。
“喂,聽說了嗎?京裡來的那兩個官,可不是啥好鳥!是來‘刮地皮’的!”
“刮地皮?啥意思?”
旁邊人問。
“這還不懂?就是變著法兒撈錢唄,聽說要查賬,查稅,過去三五年的賬本都要翻出來,雞蛋裡挑骨頭,找到點由頭就罰鉅款,不交錢?封鋪子抓人!”
“不能吧?不是說里長派來巡視的嗎?”
“哼,巡視?那是說得好聽,你想想,京城大官,千里迢迢跑來咱們這窮鄉僻壤,圖啥?還不是看咱們嶺南這幾年生意好,眼紅了,來分杯羹,這叫‘賊不走空’!”
在城北一家頗有名氣的茶樓裡,幾個穿著體面的商人模樣的男子也在交頭接耳。
“王老闆,你看今天報紙沒?那陳情書......唉,看來這次風波不小啊。”
“是啊,張兄,我這心裡亂的很,聽說稅局那邊已經接到風聲,要嚴查過往三年的‘印花稅’、‘交易厘金’,稍有不合規,就是十倍罰款,這誰受得了?”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他們要重新丈量地畝,評估房產,要加徵‘物業稅’,這是要榨乾咱們的骨血啊!”
“唉,早知道這樣,當初還不如......算了算了,禍從口出,只盼欽差大人能明察,別被下面那些想趁機撈功勞的小人給矇蔽了。”
報紙陳情和市井謠言的組合拳,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一些暗中向民會調查員提供過線索的商戶,開始變得躲躲閃閃,甚至矢口否認之前說過的話。
街上行人看到欽差衛隊的身影,也紛紛避讓,眼神中充滿了戒備和疏離。
“趙家,地頭蛇啊......”
張家玉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嶺南潮溼沉悶的夜空,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而又粘稠的巨大蛛網,每一步都受到掣肘,有力無處使。
黃得功握緊了拳頭,臉色鐵青,軍人的直爽讓他對這種陰險的伎倆感到無比憤怒,卻又一時難以找到發力點。
調查,剛剛開始,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嶺南這片土地,果然如里長所料,水深似海。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將更加艱難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