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坐不住了吧(1 / 1)
三月初八,深夜,蘇州閶門內顧家退思園。
水閣中只點了一盞青燈,映著顧憲成清癯而凝重的臉。
他手中那份《討嘉靖檄》的抄本,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父親,此文,當真要傳遍天下?”
長子顧允成,年過四旬的舉人,聲音發緊。
顧憲成不答,將抄本推給下首坐著的幾個族老和嫡系子弟。
眾人傳閱,閣中只餘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一個年輕氣盛的侄子顧大章忍不住拍案。
“‘均田畝’、‘鄉民自治’......”
“這是要掘我士紳的根,要讓我顧家百年來積攢的田產,分給那些泥腿子,要讓那些目不識丁的佃戶,來管我顧家莊子的事?荒唐!荒謬!”
“大章,噤聲。”
顧允成低聲呵斥,擔憂地看向父親。
顧憲成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讓閣中瞬間安靜。
“荒唐?我看未必,三月而定南直隸,胡宗憲四萬大軍敗於池州,南京易主,傳檄之地,州縣歸附。”
他緩緩站起,走到窗邊,望著黑暗中影影綽綽的園林。
“這不是流寇,只知破壞,不知建設,可這閻赴,你們看看南京這三個月,物價平抑,商路復通,蒙學廣設,傷兵有醫,他手下有能人,更有章法,這篇檄文。”
他回身,指著案上抄本。
“句句直指嘉靖與嚴黨弊政,可不是賊寇撒潑,這是......廟堂綱領。”
一個族老顫聲道。
“憲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顧憲成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大明這艘船,漏水已非一日,嘉靖帝修仙,嚴嵩貪墨,北虜南海賊,國庫空虛,民變四起,如今閻赴在南方另起爐灶,火已燒起來了,我們顧家,是陪著這破船一起沉,還是......找條新船?”
“如今最要緊的,不是忠君,是存族,閻赴新政,清丈田畝、一體納糧是核心,我顧家明面田產二十萬畝,暗裡掛靠、投獻的,又何止此數?”
“若真按新政清丈,一體納糧,歲入少說去了一半,更可怕的是鄉民自治,一旦施行,我顧家在鄉間說一不二的地位何在?那些莊頭、管事,還能壓得住分了田、有了‘會’撐腰的佃戶?”
閣中一片死寂。
利益被觸動,才是最疼的。
“那......我們難道就坐以待斃?”
顧允成艱難道。
“當然不。”
顧憲成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閻赴要坐天下,光靠刀兵不行,江南財賦重地,離了我們這些地頭蛇,他政令如何出城?稅糧如何徵收?鄉野如何安撫?”
“父親是要......投效?”
“是談判。”
顧憲成糾正。
“主動去,總比被打上門好,帶上松江陸家、徽州汪家,我們幾家聯手,分量才夠,去見見這位閻大人,聽聽他的真實價碼。”
“若能保住根本,顧家換個方式,一樣能在新朝延續,若不能......”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眼中寒光讓眾人心頭髮冷。
“去準備吧,以‘恭賀新主,共商鄉梓安寧’為名,備厚禮,發拜帖,要快,在其他家前頭。”
數日間,信使在蘇州、松江、徽州之間秘密往來。
最終,三份措辭幾乎一致、泥金為飾的拜帖,被快馬送往南京。
拜帖署名並列,蘇州顧憲成、松江陸炳、徽州汪道昆。理由冠冕堂皇:“恭賀新主,共商鄉梓安寧。”
而在送出拜帖的同時,三家的密室裡,也進行著最後的推演與叮囑。
他們知道,這將是一場不見刀光,卻決定家族未來數十年氣運的談判。
對手年輕,強勢,有理想,但也有現實的需求。
他們這些“舊朝的藤蔓”,能否在新的牆壁上找到攀附的縫隙,就在此一舉了。
午後,金陵原魏國公府,現黑袍軍議事廳。
檄文發出已過了段時日。
如今書房內炭火正旺,驅散了江南早春的溼寒。
閻赴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手中捏著一份泥金拜帖。
拜帖用料考究,暗紋雲錦封面,泥金小楷工整秀麗,墨香混著淡淡檀香。
張居正坐在下首圈椅中,手中是同樣一份。兩人已靜看了半盞茶時間。
“蘇州顧氏,顧鼎臣之族,顧鼎臣嘉靖八年探花,官至禮部右侍郎,致仕後掌東林講席,門生故舊遍佈江南。”
張居正放下拜帖,緩聲開口。
“其家族在蘇松有田二十餘萬畝,織坊、船行、錢莊無數,號稱‘顧半城’。”
閻赴指尖在“顧”字上點了點,沒說話。
“松江陸氏,陸樹聲之族,陸樹聲嘉靖二十年進士,現任南京吏部郎中,其家族以棉紡起家,控制松江府七成棉田,壟斷長江口至小日島、琉球的海貿,暗中與海賊、海商皆有勾連,家中蓄有私兵、海船,實為海上豪強。”
“徽州汪氏。”
張居正拿起第三份拜帖。
“汪道昆之族。道昆雖只是舉人,但其族以鹽、茶、典當為業,店鋪遍及南直隸、浙江、江西,更關鍵的是,徽商網路四通八達,訊息靈通,各地州縣衙門中,書吏、師爺多出徽州,實為隱形的權力網路。”
他將三份拜帖在案上一字排開。
“這三家,加上拜帖後附名的鎮江劉氏、常州唐氏、揚州鄭氏、杭州胡氏......幾乎囊括了南直隸及浙西所有頂尖的鄉紳豪族,傳承短的二三百年,長的如顧氏,可追溯至南宋。”
閻赴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看來,咱們的《討嘉靖檄》和這三個月的新政,讓這些土皇帝們,坐不住了。”
“坐不住是必然。”
張居正捋了捋鬍鬚。
“檄文直斥嘉靖與嚴黨,宣告舊秩序當廢,而新政三條核心,清丈田畝、一體納糧、鄉民自治,條條都在刨他們的根,田,是他們財富之本,免稅特權,是他們地位之基,在鄉間的統治權,是他們延續之根,如今根基搖動,他們若還能穩坐釣魚臺,反倒怪了。”
閻赴拿起顧氏的拜帖,對著窗光看了看那泥金小字。
“‘恭賀新主,共商鄉梓安寧’話說得漂亮,白龜先生以為,他們此行,所求為何?”
張居正笑了笑,笑容裡有些冷意。
“這些家族,能歷經宋、元、明三朝不倒,靠的從來不是‘忠孝節烈’,他們是生意人,最大的生意,就是投資‘朝廷’,元末亂世,他們資助過張士誠,也跪迎過朱元璋,如今,不過是看大明將傾,想換個東家罷了。”
他頓了頓,語氣轉肅。
“然,生意人要的是回報,他們此次聯袂而來,表面是‘效忠’,實則是談判,所求無非三點,一,保全其田產商鋪,至少核心部分不可動,二,維持其免稅免役特權,或變相補償,三,承認他們在地方上的‘治權’,所謂‘皇權不下縣,縣下惟宗族’,讓我黑袍軍的新政,到州縣衙門為止,鄉野仍由他們說了算。”
閻赴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半晌,他淡淡開口。
“那就見一見。看看這些‘三朝元老’,能開出什麼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