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萬言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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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魏昶君終於放下了最後一份用破布包裹、裡面是炭筆寫在樺樹皮上的、來自極北礦場的血淚控訴。

他閉上眼睛,良久,才緩緩睜開。

眼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刺骨的清明,和在那清明之下,熊熊燃燒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書房裡每一張年輕或蒼老、飽經風霜卻目光灼灼的臉。

這些從紅袍大學走出去,擔任文書,暗中調查的身影格外稚嫩,但如今也成長的很快。

緩緩開口,聲音因徹夜未眠而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金截鐵的力量。

“你們,受苦了,也......立了大功。”

他站起身,走到那堆積如山的“萬言書”前,伸出手,輕輕拂過最上面一本沾染著黑色機油汙漬的冊子,彷彿在觸控那些無聲哭嚎的靈魂。

“這三個月,你們不是在讀書,是在讀這天下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一本書。”

“這本書,是用血淚寫的,用命填的。”

“它告訴我,也告訴所有人。”

他猛地提高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黎明。

“我們紅袍天下,病了,病得很重,病的根源,不在外敵,不在天災,而在內部!”

“在這些趴在工農脊樑上吸血、還嫌血不夠甜的蛀蟲身上,在這些口喊‘為民’、實則營私的敗類身上,在這些把持權柄、阻塞言路、讓百姓有冤無處申的衙門身上!”

他目光如電,射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彷彿要穿透重重山水,直視那座此刻或許還在沉睡、或已在密謀的京師。

“病,就得治,毒瘤,就得剜,言路不通,就另開言路,衙門不為民做主,就讓百姓自己來說話!”

他轉身,對肅立一旁、如同鐵鑄般的老夜不收統領,一字一頓,下達了石破天驚的命令。

“傳我令!”

“即日起,於紅袍大學,成立工農文書會!”

“頒佈工農文書會組織令,凡紅袍天下疆域之內,各廠礦、碼頭、種植園、鹽場、茶山、船隊、及一切僱傭勞工超過百人之場所,其工友、農友,皆有權利,以無記名投票方式,直選代表一至三人!”

“此工農文書會,獨立於現有各級民會、啟蒙會及行政衙門之外,有調查、聽證、質詢之權,凡涉及工農切身利益之議案,如工價、工時、勞作條件、安全保障、福利待遇、土地權益等,若相關民會、啟蒙會把持之衙門,拖延不辦、推諉塞責、或處置明顯不公者。”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寒鐵交擊,撞碎清晨的寧靜。

“工農文書會,有權對該衙門主事官員,發起正式質詢,若質詢後仍無改進,可啟動彈劾動議,將其劣跡公之於眾,並提請朝廷有司,依律嚴查!”

“工農文書會代表,享有言論免責之權,其人身安全,由內衛直護。”

命令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書房內凝滯的空氣,也劈開了籠罩在紅袍天下上空許久的沉沉暮氣。

文書們驚呆了,工農代表們茫然地睜大了眼睛,似乎還沒完全理解這“工農文書會”、“直選”、“質詢”、“彈劾”背後,意味著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魏昶君不再解釋,目光落在文書代表中,那個身材高大、手掌粗糲、眼神銳利如鷹的青年,趙鐵鷹身上。

“趙鐵鷹。”

“在!”

趙鐵鷹猛地挺直脊樑,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你,還有你們幾位。”

魏昶君指向另外幾名在調查中表現尤為突出、記錄也最詳實的文書代表。

“暫代工農文書會籌備官,協助這些工友農友代表,立即著手擬定選舉細則,聯絡各地工坊田莊。要快!”

“是!”

趙鐵鷹和其他被點名的文書熱血上湧,齊聲應諾,眼中燃燒著近乎狂熱的使命感。

“還有。”

魏昶君從書案上,抽出了幾份被特意放在最上面的“萬言書”,那上面記錄的,是江南絲廠、山西煤窯、嶺南蔗園等處,與工商部審批、監管、稅收等環節直接相關的腐敗和瀆職線索,而工商部,如今正是由民會總代表陳望,親自兼任。

他將這幾份沉甸甸的、沾滿汙漬的“書”,遞給趙鐵鷹,目光冰冷。

“工農文書會成立後,第一樁質詢案。”

“就給工商部。”

“問問陳望,他兼管天下工商,可知江南女工每日做工十四時辰,工錢買不來一斗米?可知山西礦工下井如赴死,死傷無數,撫卹寥寥?”

“可知嶺南蔗農被強徵勞役,血汗被榨乾?他手下那些官吏,與豪商勾結,收賄賂,層層盤剝,他可知情?若知情,為何不辦?若不知情,這工商,他是怎麼管的!”

每一個問句,都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也彷彿隔著重重宮牆,砸向了那座此刻或許已得知訊息、正驚怒交集的府邸。

“......明白!”

趙鐵鷹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幾份“萬言書”,彷彿接過的不是紙張,而是千萬工農沉甸甸的冤屈和期待,是燒向腐朽堡壘的第一支火把。

“去吧。”

魏昶君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眾人懷著激盪難平的心情,陸續退出書房。

當最後一人離開,書房重歸寂靜,只剩下魏昶君,和那堆積如山的《工農萬言書》,以及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

老夜不收統領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低聲開口。

“里長,訊息已經放出去了,此刻,恐怕已傳遍京師。”

魏昶君望著窗外,眼眸戾氣浮現。

“要的就是傳遍。不僅要傳遍京師,還要用最快的電報,傳遍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西山點了這把火,燒的是什麼,要照亮的,又是什麼。”

幾乎就在“工農文書會”成立及《組織令》頒佈的訊息,如同野火般藉助電報和快馬傳向四面八方的同時,來自更遙遠海域的、更加勁爆的電報,也如同雪片般,穿越萬里波濤,飛入了京師的通政司,旋即以更快的速度,被有心人或無意者,傳遞到了京師的各個角落,最終,也匯聚到了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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