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這是一場新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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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陸鳴淵不知道,就在孫浩那慷慨激昂的演講背後,在他懷中貼身的口袋裡,藏著一份剛剛透過秘密渠道收到的、用密碼寫就的“機密名單”提綱。

名單上,陳主事、徐理事、劉老闆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還標註著一些“可能藏匿證據的地點”、“疑似外室住所”、“與某某官員往來細節”等極具誘惑力和操作性的“線索”。

而更深處,一些真正維持著蘇州絲織業運轉、與民會系統有正常往來、但並未有大惡的工場主、商鋪東家的名字,也混雜其中,旁邊標註著“疑似行賄”、“偷漏稅款嫌疑”、“與民會某人有姻親”等模糊卻足夠引發麻煩的詞語。

濁流,已經偽裝成清流,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這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中。

它們帶來的,不是滌盪汙穢的活水,而是足以讓火焰失控、反噬其身的濁浪與油汙。

風暴,在狂熱與陰謀的交織中,悄然升級。

而真正的考驗,對於“青年復社”,對於“清流行動”,甚至對於高居西山的魏昶君,或許才剛剛開始。

此刻,蘇州,城西,“永昌”機械製造廠。

這裡不是傳統叮噹作響的鐵匠鋪,而是紅袍天下近年來重點扶持的新式工廠之一。

高大的磚石廠房,屋頂聳立著煙囪,雖然今日沒有冒煙。

廠內引進了部分歐羅巴的機床裝置,能夠生產較為精密的紡織機部件、小型蒸汽機配件,甚至為兵工作坊提供一些基礎鑄件。

掌廠的總工程師姓馮,五十多歲,是早年天工院選派留學英吉利的少數人才之一,性格有些古板,但技術紮實,為廠子耗費了半生心血。

廠裡百十號工人,大半是跟著他多年的學徒和老師傅。

這幾日,廠子裡的氣氛卻異常壓抑。

馮工程師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桌上一份《蘇州新報》的號外出神。

號外標題觸目驚心。

“清流鐵拳,直擊奸商!永昌機械廠涉嫌勾結民會,偷工減料,禍國殃民!”

下面羅列了幾條“罪狀”。

為民會某代表親屬的紗廠提供裝置時“價格優惠”。

廠內賬目“不清”,有“偷漏稅款嫌疑”。

馮工程師本人曾出席過民會蘇州分會組織的“工商聯誼茶會”......這些罪名,在平時或許可說是牽強附會,但在“清流行動”風頭正勁、人人對“民會”、“勾結”等字眼敏感如驚弓之鳥的當下,卻足以致命。

更讓馮工程師心寒的是,檢舉材料裡的一些細節,比如那筆“優惠”的具體數額、茶會的時間地點,若非廠核心心人員,絕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工頭老周氣喘吁吁地衝進來,臉上帶著驚惶。

“馮工,不好了,外面......外面又來了一群人!”

“打著‘青年文書會’、‘清流糾察隊’的旗子,把咱廠子大門又給堵了!”

“這次人更多,還拉來了好多看熱鬧的百姓,領頭那個姓孫的,用鐵皮喇叭喊,說咱們是‘頑固堡壘’,是‘舊技術官僚的巢穴’,要咱們立刻停工,接受‘全面清查’,還要把您......把您‘請’出去,到糾察隊那裡‘說清楚’!”

馮工程師的手顫抖了一下,報紙滑落在地。

他慢慢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和深深的疲憊。

“停工?全面清查?廠子裡那些機床,那些半成品,停下來損失多大,他們知道嗎?兵工作坊那邊催的塞環,這個月就要交貨,停了工,耽誤了軍需,誰擔得起?”

老周哭喪著臉。

“他們哪管這些啊,那個姓孫的說,革新不怕停產,停產正好說明咱們廠問題大,是‘藏汙納垢’之地!還說......還說咱們這些老師傅,都是‘舊社會的殘渣’,腦子裡只有技術,沒有思想,也該一起接受‘論罪’!”

“混賬!”

馮工程師終於忍不住,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筆筒亂跳。

“我馮某人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沒害過人,沒貪過公家一分錢,廠子是我看著建起來的,這些裝置,這些徒弟,都是我的心血!”

“他們憑什麼?就憑几張不知哪裡來的破紙,幾句煽動人心的話,就要毀了我一輩子的心血,毀了這廠子?”

他猛地站起身。

“我出去跟他們說!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個說理的地方了!”

“馮工,去不得啊!”

老周死死拉住他。

“那幫愣頭青現在紅了眼,根本不講理,早上‘順發’綢緞莊的劉老闆,就是被他們從店裡硬拖出去的,衣服都扯破了,現在還關在糾察隊駐地,不讓見人,也不讓送飯。”

“還有‘王記’鐵匠鋪的王師傅,不過是因為徒弟在糾察隊說了幾句實話,就被扣上‘破壞清流’的帽子,鋪子都給封了,您這一去,怕是也要被他們扣下!”

馮工程師僵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攫住了他。

他看著窗外廠區內那些安靜的機床,那些尚未完工的零件,彷彿看到了自己畢生理想和事業的墳墓。

就在這時,廠外喧囂聲更大,還傳來了砸門和口號聲。

“停工查賬!揪出蛀蟲!”

“論罪技術官僚!”

“清算舊階層,迎接新世界!”

“永昌機械,禍國殃民,馮某人,滾出來!”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充滿了暴戾和非理性的狂熱。

廠內,一些年輕學徒和工人的眼神也開始閃爍不定。

有人害怕,有人茫然,也有人......在那些口號的煽動下,隱隱生出了一絲“劃清界限”的念頭,覺得或許馮工程師真的有問題,或許廠子真的該停下來“整頓”。

混亂,如同病毒,不僅在廠外蔓延,也開始侵入廠內的人心。

最終,在巨大的壓力、對工人安全的擔憂,以及內心絕望的衝擊下,馮工程師頹然坐倒,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停了吧,都......停下吧,讓工人......都先回家,等......等這陣風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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