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十疏(1 / 1)
趙鐵鷹如今剛滿四十,正是一個男人精力、閱歷、野心與理想交織最熾烈的年紀。
多年的基層淬鍊、邊陲磨礪、反腐實戰,以及主持“青年復社”與應對“濁流”危機的經歷,早已將他身上最後一絲同道的青澀和莽撞打磨乾淨。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藍色立領制服,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背闊,身形如標槍般挺拔。皮膚是常年奔波留下的健康的黝黑,臉頰線條硬朗,那雙曾經燃燒著熾烈火焰的眼睛,如今沉澱為一種冷靜、銳利、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偽的幽深光芒。
他站在巨大的寰宇圖前,手中拿著一份厚達寸餘的檔案,聲音平穩、清晰、有力,每一個資料、每一項分析,都如同經過精密校準的機械部件,嚴絲合縫,邏輯凜冽。
“......綜上所述,基於過去三年對歐羅巴、新大陸、南洋及本土十七個重點行省的工坊、田莊、市集、學堂的持續追蹤調查資料,結合紅袍銀號近年資金流向分析,以及天工院對新技術擴散影響的評估。”
趙鐵鷹的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裡迴盪。
“我們認為,當前紅袍天下面臨的核心挑戰,已從前期的‘清除積弊’、‘打擊貪腐’,轉向‘夯實根基’、‘促進內生’、‘應對新局’,為此,復社經內部反覆研討,起草《寰宇新政十疏》,今日呈報會議審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望、張名苑,最後在魏昶君平靜無波的臉上略一停留,繼續開口。
“《十疏》要點如下,一曰‘工基’,提請透過《基礎工學堂普及令》,未來五年,於州縣一級,至少設立一千所傳授基礎機械、製圖、算術的免費工學堂,師資由天工院及地方復社協理,確保最底層的工匠、學徒有上升之階,打破技術壟斷。”
“二曰‘農本’,變革現行《海外拓殖公司法》中土地產權模糊、易滋生豪強兼併的條款,明確‘拓殖公司’僅為開發運營主體,土地最終所有權歸當地拓殖民集體,公司分紅與拓民收益強制掛鉤......”
他一條條闡述下去,資料詳實,論證嚴密,既有對現狀的尖銳批判,也有切實可行的操作方案。每一項提議,都直指當前或潛在的利益格局與制度漏洞。
會議議程,在一種高效而暗流湧動的氛圍中推進。
當趙鐵鷹陳述完畢,會議進入審議環節。
陳望首先對《基礎工學堂普及令》發言,他捻著念珠,慢條斯理。
“鐵鷹總幹事的提議,用心是好的,普及工學,開啟民智,也是民會一貫主張。”
“不過,這一千所學堂,師資、經費、場地,從何而來?全由朝廷負擔,國庫恐難支撐,若引入地方商紳捐助,又恐其藉此干預教學,背離初衷,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可否先選數省試行?”
趙鐵鷹似乎早有準備,立刻回應。
“陳總代表所慮極是。經費部分,可採取‘朝廷撥付基礎建設,地方匹配日常運營,復社動員退役工匠及學堂畢業生志願教學’三方共擔模式,章程中已列詳細預算分攤比例及監督條款。”
“至於商紳干預,可規定其僅有捐助之責,無管理之權,學堂事務由工友會、復社代表及地方學政共管,試行確有必要,建議可於直隸、江南、嶺南、川蜀四處,各選三縣,立即開始籌備,半年內可見初步成效。”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考慮了現實困難,又給出了具體解決方案,還把“復社”和“工友會”巧妙地嵌入了管理體系。
陳望沉吟片刻,看了看魏昶君毫無表示的臉,又瞥了一眼對面微笑不語的張名苑,最終緩緩點頭。
“既如此周密,老夫無異議。可先試行。”
《基礎工學堂普及令》,在略作修改後,透過。
接著審議民會牽頭的《海外拓殖公司法》修正案。
這份修正案本是陳望一系試圖鞏固海外利益、將“公司”實體化的嘗試。
趙鐵鷹依據復社調查,指出原案中多處條款可能造成“公司”權力過大、侵奪拓民權益,並提出了多達十七處具體修改意見,核心就是強化“拓民集體”權利和朝廷監督。
陳望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在趙鐵鷹列舉的南洋、美洲數起“公司”欺壓拓民的例項面前,在魏昶君沉默卻無形的壓力下,他不得不做出讓步。
經過一番激烈的、但始終控制在規則和禮儀範圍內的辯論,《海外拓殖公司法》修正案被大幅修改,基本採納了復社的核心意見,透過,但已是面目全非。
最後,輪到張名苑代表啟蒙會提出的《紅袍二代世家子弟實務考核制》。
這項提議旨在為功臣、世家子弟進入實務部門提供一條“特殊通道”,美其名曰“歷練傳承”,實則想恢復某種程度的門蔭特權。
這一次,沒等趙鐵鷹激烈反對,陳望先淡淡開口了。
“先生此議,恐有不妥。”
“紅袍立國之本,在‘人人平等,唯才是舉’。”
“若為世家子弟另開考核,置寒門學子於何地?”
“恐滋長僥倖之心,敗壞吏治清風。”
“且‘二代’如何界定?‘實務考核’標準為何?極易淪為新的舞弊淵藪。”
“我以為,此議不合時宜,亦與當前整肅吏治、提振效率之國策相悖,不妨......暫擱置,容後再議。”
陳望的反對,並非出於公心,而是深知此議若成,受益者多是與他有隙的舊啟蒙會世家,或新興的復社系統子弟,對他民會一系並無好處,反而可能打破眼下微妙的平衡。
他樂得做個順水人情,踩一腳對手,也向魏昶君和趙鐵鷹示好。
張名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自然,他看了一眼依舊沉默的魏昶君,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趙鐵鷹和眼神淡漠的陳望,心知此議已不可為,便淡然表示願意繼續完善提案,以待將來,擱置。
會議在一種高效、理性、甚至堪稱“專業”的氛圍中結束。
三股勢力,民會、啟蒙會殘餘、新興的復社,在魏昶君沉默的注視下,在這個日益制度化的議事框架內,圍繞著具體的政策、法律、利益,進行著博弈、制衡、妥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