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賑災協調法(1 / 1)
京師,緊急會議。
今日的議題,依舊是懸而未決、卻已刻不容緩的“全國救災總指揮權”歸屬。
魯南的水未全退,甘南的廢墟仍在冒煙,新的汛情報告還在不斷傳來。
可這間掛著巨大地圖、擺著紅木長桌的殿堂裡,瀰漫的不是救死扶傷的急迫,而是另一種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硝煙味。
長桌一側,民會代表、新任的工程與建設總長,一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用指關節敲打著桌上厚厚的工程報表,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口吻。
“......綜上所述,無論是水利堤防的修復,還是災後重建的規劃施工,都需要極強的專業性和統籌能力。”
“我民會下屬的工程會,擁有全國最頂尖的水利、建築、道橋專家,有成熟的專案管理經驗和遍佈各地的施工隊伍,由我們牽頭成立救災總指揮部,專業、高效、可靠,難道要把關乎千百萬人性命家園的大事,交給外行來指手畫腳嗎?”
他對面,啟蒙會的代表,那位永遠西裝筆挺、言辭考究的張明遠,微笑著搖了搖頭,動作優雅地扶了扶眼鏡。
“王代表所言,不無道理,專業的事,確需專業的人來做。然而,救災賑濟,涉及錢糧調撥、物資分配、民眾安置、疫病防治、治安維持等方方面面,絕非單靠工程技術就能解決。”
“更關鍵的是,任何權力的行使,都必須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賑災協調法》白紙黑字寫得清楚,跨區域重大災害救援,應成立由行政、民意、專業三方代表組成的聯合指揮機構,共同決策,互相監督。”
“此乃程序正義,亦是防止權力濫用、保障公平公正之基石,繞過法定程式,無論出發點多麼良好,都是對法治精神的破壞,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程式,又是程式!”
坐在長桌中段、代表青年復社監察體系列席會議的林昭,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年輕的臉龐因激動和連日奔波而顯得消瘦。
“甘南的廢墟底下可能還有人活著,魯南的災民還在泥水裡泡著等藥等糧,你們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討論該由哪個牽頭,該遵循哪條‘程式’?”
“災民在洪水裡掙扎的時候,你們在討論誰有資格當裁判?在廢墟下喘息的時候,你們在爭論裁判該穿什麼衣服、按什麼章程吹哨?”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股年輕的、未被完全磨平的稜角和血性。
“救災就是打仗,打仗要的是統一的號令,雷厲風行的行動,是前線指揮員臨機決斷的權力,不是坐在這裡沒完沒了地開會、扯皮、搞權力平衡!”
“等你們把程式走完,把架子搭好,人都死光了!”
“林監察長!”
王代表臉色一沉,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下,語氣轉為不悅。
“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這裡是商議國是的會議,不是你們復社內部可以隨便拍桌子的地方,專業和程式,正是為了更有效、更負責任地救災!”
“你年輕氣盛,關心災民,可以理解,但不能以感情代替理性,以衝動破壞規矩!”
張明遠也微微蹙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針。
“林大人,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越是危急時刻,越要講規矩,講方法。”
“一盤散沙,各自為政,或者依賴某個人的一時決斷,或許能解一時之急,但往往會帶來更大的混亂和遺留問題,歷史的教訓,我們難道還吸取得不夠嗎?”
“復社此次在災區的一些......非常規做法,雖然情有可原,但也引發了不少爭議和擔憂,我們正是要避免重蹈覆轍啊。”
“你!”
林昭氣得臉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還想再爭。
會議就在這種令人憋悶的、毫無結果的爭吵與和稀泥中,再次不歡而散。
林昭鐵青著臉,第一個摔門而出。
深夜,西山。
閉關中的魏昶君,並未完全隔絕外界的動態。
老夜不收剛剛低聲彙報完白日“緊急會議”上,三方圍繞救災總指揮權爭吵的詳細經過,包括各方的核心論點、言辭神態,以及最終不歡而散的結果。
魏昶君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還有嗎?”
老夜不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會散後,我們的人......看到民會的王代表,和啟蒙會的張代表,前後腳進了城東‘清茗軒’茶樓的雅間。”
“大約一個時辰後,先後離開。茶樓是我們一個不常啟用的點,掌櫃確認,二人確實在雅間會面,屏退了所有侍者,具體談了什麼,不得而知,但雅間內,有短暫的、似乎不算激烈的交談聲,之後是長時間的沉默,最後是......似乎是達成了某種共識後的、比較輕鬆的告別。”
魏昶君的手指,在地圖那處顏色混雜的區域,微微一頓。
茶樓密會。
白日裡在會議上,一個強調“專業”,一個堅持“程式”,看似立場分明,爭得面紅耳赤。
夜裡,卻能在私密的茶樓雅間,“輕鬆”告別。
良久,魏昶君轉過身,慢慢走回書案後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支撰寫《覺悟十三問》的狼毫小楷。
閉關的這些時日,他筆耕不輟,已寫到第七問。
這一問,他原本擬定的題目是“理想之旗,何以常淪為派系之幌?”
剛剛起了個頭,論述歷史上許多崇高理想如何被具體的人、團體扭曲、利用,變成黨同伐異、爭權奪利的工具。
但此刻,他提起筆,卻遲遲無法落下。
白日會議爭吵的細節,深夜茶樓密會的訊息,還有這些日子翻閱的無數公文、報告、各方言論......如同無數碎片,在他腦海中旋轉、碰撞,試圖拼湊出某個更核心、也更令人不安的圖景。
他忽然放下筆,起身走到靠牆的一排舊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狹長木匣。
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紙張,質地粗劣,早已泛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或龍飛鳳舞,或歪歪扭扭,有些還帶著疑似血跡或菸灰的汙漬。
這是許多年前,紅袍初創、最艱難也最熱血的時代,他與李自成、張獻忠等早期總長、骨幹之間的部分原始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