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鄭州(1 / 1)
飛機爬升,穿透低垂的雲層。
忽然間,眼前豁然開朗。
上方是碧藍如洗、無邊無際的蒼穹,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下方,是翻滾舒捲、無邊無際的雲海,潔白,蓬鬆,緩慢地湧動,如同神話中的仙境。
而更下方,透過雲層的縫隙,依稀可見蒼黃的大地、蜿蜒的河流、棋盤般的田疇、以及螻蟻般細小的城鎮輪廓。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渺小與遼闊、抽離與掌控的奇異感覺,攫住了機艙內的每一個人。
趙鐵鷹和隨行的少數高階官員、醫療官,都忍不住湊到窗邊,震撼地看著這平生未見的景象。
唯有魏昶君,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彷彿這瑰麗奇景,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似乎早已穿透雲層,鎖定了某個具體的方向。
“先......去鄭州。”
他對著侍立在旁的趙鐵鷹,低聲吩咐,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幾乎微不可聞,但趙鐵鷹聽清了。
“是!”
趙鐵鷹立刻透過對講機,向駕駛艙傳達指令。
“龍吟號”在六架“隼”式戰鬥機的嚴密護衛下,調整航向,朝著西南方向,破開雲浪,疾馳而去。
一個多時辰後,飛機開始降低高度,穿過稀薄的雲層。
下方,原本平整的華北平原,出現了觸目驚心的景象。
一條渾濁的、土黃色的黃河在秋日的大地上蜿蜒,但在其中一段,巨蟒的軀體彷彿被狠狠撕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渾濁的洪水正從那道決口處瘋狂傾瀉而出,肆意漫流,吞噬著大片大片的田野、村莊、樹林,形成一片一望無際的、反射著天光的汪洋。
水面上,漂浮著房屋的殘骸、傢俱、甚至牲畜的屍體。
飛機繼續降低,在決口附近上空盤旋。
這下,地面的細節更加清晰可見。
只見那長達三十丈的決口處,三股不同顏色、不同組織方式的力量,正在渾濁的洪流與泥濘的堤岸上,同時、高效、甚至帶著某種默契地運轉著,構成了一幅龐大而奇異的救災圖景。
靠近決口最近、最危險的水流湍急處,是身著深藍色制服、頭戴藤盔的“民會工程兵團”。
他們顯然訓練有素,組織嚴密。
巨大的、顯然是預先製作好的鋼筋混凝土“沉箱”和“四面體”,被重型機械源源不斷地運到堤頭。
工兵們喊著號子,冒著被洪水捲走的危險,操作機械,將那些沉重的構件精準地推入或吊放入決口洶湧的水流中,試圖重新“縫合”大地的傷口。
藍色旗幟在泥濘中飄揚,上面是交叉的齒輪與麥穗。
在稍後方、通往決口處的幾條主要道路和臨時開闢的通道上,是川流不息的運輸隊伍,但組織者明顯不同。
穿著各種樣式工裝、但臂纏統一金色袖標的人員,手持硬殼資料夾和令旗,在各路口協調指揮。
他們的身後,是望不到頭的、塗著不同商號標記、但都插著啟蒙會小小金色旗幟的貨運卡車、平板車隊,以及數列臨時增開的、噴吐著白煙的救援物資專列。
車上滿載著麻袋、成捆的帳篷、帆布、藥品箱、鍋灶。
他們負責將後方籌集來的、海量的物資,高效地分流、排程,輸送到最需要的堤壩和災民安置點。
效率極高,幾乎看不到堵塞和混亂。
而在洪水淹沒區的邊緣、地勢稍高的丘陵和未被波及的村莊外圍,景象最為紛亂,卻也最富生氣。無數面赤紅色的、繡著交叉錘鐮與書本圖案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青年復社的“青年突擊隊”和自發組織起來的災民。
沒有重型機械,沒有統一制服,只有最原始的人力和意志。
他們用門板、竹排、甚至木盆充當臨時渡具,在及腰深的汙水中奮力跋涉,搜尋被困的百姓。
他們在泥濘中組成漫長的人體傳送帶,將老弱婦孺接力背出險境,將救災物資手遞手運進臨時安置點。
他們在剛剛搭起的、簡陋的窩棚旁,支起大鍋,熬煮著稀粥和薑湯。
更有人拿著鐵皮喇叭,在人群中呼喊,維持秩序,安撫情緒,宣講防疫知識......雖然嘈雜,雖然艱苦,卻充滿了一種原始的、不屈的生命力。
藍、金、紅。
三色旗幟,三種組織,在滔天的洪水與無邊的泥濘中,各自飄揚,卻又在救災這個唯一的目標下,形成了奇異的、高效的配合。
工程兵需要沙石,金色的運輸隊立刻送到,突擊隊救出傷員,藍色的醫療點迅速接應,安置點缺糧,紅色的青年們一邊維持秩序,一邊協助金色車隊分發......沒有看到前幾年朝堂上那種互相推諉、爭吵不休的場景,只有一種被災難逼出來的、沉默的協同。
飛機在低空緩緩盤旋,捲起的氣流吹動了下方的旗幟。
機艙內,所有人都被這地面上的景象震撼了。
趙鐵鷹嘴唇緊抿,眼中閃動著激動的光。
魏昶君一直靜靜地看著,臉幾乎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他看著那些在洪水中搏鬥的藍色身影,看著那些在道路上奔忙的金色車隊,看著那些在泥濘中傳遞生命的紅色旗幟。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縮回了身體,靠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胸口微微起伏。
機艙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轟鳴。
良久,魏昶君才重新睜開眼,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望著機艙頂部某處,用那嘶啞、微弱、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的聲音,對侍立在側的趙鐵鷹,低語了一句。
“他們......長大了。”
短短四個字。
沒有欣慰的笑容,沒有如釋重負的嘆息。
只有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彷彿看到自己親手栽下的樹苗,終於在暴風雨中,各自扎穩了根,伸展開了枝葉,甚至學會了互相扶持時的......平靜的確認。
趙鐵鷹渾身一震,猛地看向里長,似乎想從他臉上讀出更多情緒,但老人已經重新閉上了眼,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疲憊中的一句囈語。
“龍吟號”在空中劃過一個巨大的弧線,拉起高度,重新沒入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