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我們很重要(1 / 1)
“地淹了,‘我們’一起堵,房子塌了,‘我們’一起蓋,沒糧了,‘我們’勻著吃,路斷了,‘我們’想法子通。”
“記得‘我’,活不下去,記住‘我們’,這天底下,就沒過不去的坎,沒抗不過去的災!”
他的聲音,始終不高,甚至因為氣力不濟而顯得微弱,但那股平淡敘述下蘊含的力量,卻比任何口號都更震撼人心!
“所以,鄉親們,別怕,水會退,堤能修,家,也能再建起來,只要咱們心裡頭,還記得那半個饅頭,還記得旁邊那個更餓的娃娃,這紅袍的天,就塌不下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魏昶君的演講,被現場四十八名精通各種語言的頂級譯員,同步譯出,透過不同的發射頻道,隨著主電波,一起奔向全球的每一個角落。
他的話語,飄過白雪覆蓋的西伯利亞荒原,傳入紅袍羅剎督府的治所,那裡,正在為如何向遙遠的黃河災區運送禦寒物資而發愁的官員們,停下了爭論。
掠過浩瀚的太平洋,抵達紅袍美洲督府所在的西海岸城市,碼頭上,正準備裝船運往災區的糧食和藥品旁,不同膚色的工人們默默加快了動作。
穿越赤道灼熱的氣流,進入紅袍淡馬錫督府,交易所裡,原本因為災情而再次波動的股價,似乎也隨著這平靜的聲音,奇異地穩定了幾分。
迴盪在紅袍瑣裡督府臨時架設在洪水包圍的高地上的指揮所,疲憊不堪的救援人員,聽著揚聲器裡傳來的、自己母語譯出的“我們”,麻木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一點光亮。
傳到紅袍安南督府、紅袍朝區督府、紅袍瀛洲督府......傳到紅袍疆域內每一個有收音機響起的地方。
直到演講接近尾聲,魏昶君的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難以成聲,但他還是堅持著,說出了最後一段,也是直接針對當前救災指揮體系的話。
“啟蒙會,民會,青年復社......你們各家的代表,都聽著。”
他直呼其名,沒有客套。
“黃河的水,恆河的水,還在漲,災民還在水裡,泥裡挨著凍,等著救。”
“從現在起,救災前線,所有事,你們三家,全權負責,怎麼堵口子,怎麼運糧食,怎麼安頓人,怎麼防瘟疫......你們自己商量,自己定,自己幹。”
“我,不看過程,不管你們誰出的力多,誰派的錢多,我只看一樣。”
“結果。”
“就這樣。”
直播室內,紅燈熄滅。全球的廣播訊號,在同一瞬間,切回了正常的節目或沉寂。
然而,電波可以切斷,那番話所激起的力量,卻剛剛開始洶湧。
演講結束後的七十二小時,紅袍這臺龐大的國家機器,尤其是其中曾經相互掣肘、爭吵不休的三大政體部分,爆發出了一種令許多旁觀者、甚至他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前所未有的效率與協同。
民會,第一個展現出其無與倫比的商業網路與資源調配能力。
不再侷限於國內採購,其遍佈全球的商會、代理商、乃至與紅袍歐羅巴各大工業巨頭的隱秘聯絡,被瞬間啟用。
一道道人脈指令和加急訂單,透過加密電報,飛向世界各地。
短短三天,超過五千頂最新式的、輕便堅固的防水帆布帳篷,連同配套的防潮墊、簡易取暖爐,從天津、松江府、廣州的港口倉庫,從淡馬錫的貨棧,甚至從歐羅巴的工廠生產線,被緊急調集。
隨後,紅袍進行了歷史上首次大規模、跨區域的“救援物資投送”。
啟蒙會,則展現了其深耕數十年、盤根錯節的傳統世家與地方影響力的另一面。
他們沒有民會那樣顯赫的全球商業網路,但他們掌握著大量不為人知的、地方性的倉儲、物流、乃至基層的人情脈絡。
在啟蒙會上層的統一協調下,山東、直隸、河南、乃至江蘇、安徽等周邊省份,那些與啟蒙會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倉儲方,資產方,幾乎在同一時間“慷慨解囊”或“發現存糧”。
透過複雜的、但極其高效的內部調劑與賬面運作,超過三十萬石的各類存糧,包括陳米、新麥、豆類、乃至醃菜、鹹肉,在幾乎沒有任何公開衝突和程式扯皮的情況下,被迅速集中、裝車,透過啟蒙會控制的或能影響的內河航運和民間騾馬大車,日夜兼程,源源不斷地運往各個災民集中安置點。
青年復社,其反應最為直接。
魏昶君演講結束後僅僅十二個時辰,復社總部及各級地方組織,就向全體成員及所有同情者,發出了“到災區去,到百姓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緊急動員令。
沒有複雜的程式,沒有優厚的待遇,只有最簡單的口號和最直接的行動號召。
然而,應者雲集。
從直隸的大學,到山東的鄉村小學,從漢口的工廠車間,到廣州的碼頭貨棧,無數年輕的學子、工人、職員、甚至剛剛放下鋤頭的農民青年,在復社的基層組織下,迅速報名。
短短七十二小時,報名參加“紅袍青年抗災團”的人數,突破了令人瞠目結舌的一百二十萬!
他們自帶乾糧,自帶簡單工具,以縣、鄉、甚至村為單位,組成無數支小型突擊隊、服務隊、宣傳隊、醫療隊,如同無數涓涓細流,從四面八方,湧向黃河、恆河兩岸的災區。
他們跳進齊腰深的冰冷洪水轉移百姓,他們用肩膀扛起沙石加固子堤,他們在泥濘中徒步數十里運送藥品,他們在臨時醫療點為災民清洗傷口,他們用鐵皮喇叭宣講衛生知識,安撫驚惶的孩童......洛陽附近,某處剛剛搭建起來的大型災民安置點。
秋雨初歇,泥濘不堪。
空氣裡瀰漫著溼土、消毒藥水和簡陋伙食的味道。
窩棚密密麻麻,但排列得還算整齊。
人們神色疲憊,但眼中已少了最初的絕望與恐慌。
一處窩棚的屋簷下,蹲著一個滿臉皺紋、皮膚黝黑的老農,姓孫,是從中牟縣被洪水衝出來的。
他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裡面是剛打來的熱水,小口小口地喝著,暖和著凍僵的手。他的目光,卻落在不遠處那片正在搶修排水溝的工地上。
那裡,幾十號人正在齊膝深的泥水裡忙碌。
藍的、金的、紅的。
三色臂章,在泥濘中混雜在一起。
民會的大官指揮著吊放預製件,啟蒙會的官吏核算著物料,復社的代表們則肩扛手抬,將沙袋和石塊傳遞到位。
孫老漢看了很久,渾濁的老眼裡,神色複雜。
他想起幾十年前,也發過大水,那時候,來的只有凶神惡煞的衙役和催糧的胥吏,還有趁機壓低糧價、兼併土地的地主老財。
這一刻,孫老漢只是眼眶泛酸。
“這天下......真他孃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