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人證物證(1 / 1)
遼東的風,帶著白山黑水間的凜冽,年關前最是刺骨。
可這寒氣,似乎也沒能凍住某些在暗處湧動的暖流,用金銀熔鍊的暖流。
遼東駐軍副將陳延廣,行伍出身,憑著早年在關外剿匪的狠勁和還算過得去的資歷,坐到了這個油水豐厚的位置上。
他有個兒子,年方十八,書讀得不怎樣,卻心心念念想進奉天炮兵學院,將來好挎上軍官綬帶,光耀門楣。
可炮兵學院門檻不低,考較嚴格,陳公子那點斤兩,實在懸乎。
遼東盛產木材,尤其是做槍托、炮架的上好硬木。
有個姓胡的木材商,生意做得頗大,與駐軍的被服廠、營房修繕向來有往來,自然也沒少在陳副將跟前走動。
胡老闆也有個煩心事,他手裡幾片林場的採伐許可,快到期了,想續,衙門裡卡得緊,據說是有新政,要“統籌規劃”。
一個想送子入學,一個想續證開山。
幾番酒桌試探,密室暗談,一筆交易便成了。
本以為天衣無縫。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是在紅袍新立的、越來越密的監察網下。
一封匿名舉報信,帶著具體的時間、地點、人物和銀錢數目,被塞進了遼東駐軍新設的“直通舉報箱”。
案情急報,晝夜兼程,送至西山。
彼時魏昶君剛服了藥,精神短少,正閉目養神。
趙鐵鷹將案情摘要低聲唸了。
聽到“副將”、“賄賂”、“炮兵學院”這些字眼,魏昶君眼皮未抬,只那枯瘦搭在毯子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證據......確鑿?”
他聲音嘶啞,問。
“人證、物證、書證,鏈條完整,抵賴不得。”
“那木材商呢?”
“一併拿下,其行賄款項來源、輸送渠道,均已查明,其家族在遼東各地產業,多有非法侵佔林地、偷漏稅款情事,正在徹查。”
魏昶君沉默了片刻。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這不是第一起,也不會是最後一起。
軍隊的門檻,正在被黃金一點點腐蝕。
張茂才案的血跡未乾,遼東又頂風作案。
殺,必須殺。
但要怎麼殺,才能讓這“殺”字,不只是砍掉一顆頭顱,而是在更多蠢蠢欲動者的心裡,刻下一道更深、更冷的疤?
“陳延廣,公開槍決。”
魏昶君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釘鑿入木板。
“刑場,就設在奉天炮兵學院的操場上,讓學院裡所有教官、學員,還有周邊駐軍的軍官代表,都去看,行刑的佇列裡,給各軍校的學員代表留出位置,讓他們親眼看著,穿著軍裝的人,是怎麼因為一點錢,走到那一步的。”
趙鐵鷹心頭一震。
讓未來的軍官們,近距離觀看一個高階軍官的死刑,這衝擊力......“那個木材商胡家。”
魏昶君繼續道,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行賄、非法經營、偷稅漏稅......數罪併罰,其家族名下一應產業,山林、木廠、店鋪、存銀,全部查沒充公,一分不留。”
“遼東駐軍上下,凡與此案有牽連,或失察瀆職者,依律嚴懲,該撤的撤,該辦的辦,一個不放過,案子處理結果,連同詳細案情,明發各軍、各督府、行省衙門,尤其是各軍事院校,必須組織所有人員學習、討論,人人要寫心得,人人要過腦子。”
魏昶君說完,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遼東副將陳延廣被公開處決、涉事木材商被抄家的訊息,如同隆冬時節滾過遼東平原的一聲驚雷,在極短的時間內,伴隨著血腥氣和震懾力,傳遍了紅袍的軍、政、商三界。
刑場設在奉天軍校操場,行刑佇列中特意安排的各軍校學員代表蒼白而肅穆的面孔,透過官方文告的描述,更添幾分肅殺。
里長用最激烈、最無可挽回的方式,重申了那條鐵律:軍隊的門檻,不容金銀鏽蝕,國家的法度,不許權錢交易。
塵埃落定,餘波未平。
西山書房裡,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魏昶君眉宇間那抹深重的疲憊與思索。
處決陳延廣,是剜去了一顆毒瘡,但病根未除。
趙鐵鷹肅立一旁,手中拿著軍法處和各地監察御史彙總來的、最新一批關於軍官與地方富戶存在異常往來、或疑似利用職權為家族、商戶謀利的舉報線索摘要,雖然大多尚未查實,但數量本身已說明問題。
“陳延廣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魏昶君的聲音嘶啞,他靠在高背椅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毯子,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彷彿在穿透眼前的牆壁,審視著紅袍天下龐大的身軀內,那些滋生蠹蟲的縫隙。
“殺,能震懾一時,嚇阻一批,但殺不完,也堵不死,只要軍隊手裡有槍,商人手裡有錢,官吏手裡有權,這三樣東西湊到一起,就總會有人想試試,能不能用錢,撬開槍和權的縫。”
趙鐵鷹點頭,沉聲道。
“里長明鑑,眼下我們嚴查軍官與富商直接的錢權交易,他們便可能轉向更隱蔽的方式,比如,透過聯姻結成利益共同體,比如,資助軍官子弟求學、謀職,進行長遠投資。”
“又或者,利用軍官的聲望和人脈,為其家族生意在地方上提供無形便利,難以查證,陳延廣案是撞到了槍口上,證據確鑿,更多藏在暗處的勾連,查起來耗時費力,且容易打草驚蛇。”
“聯姻,資助,人脈......”
魏昶君低聲重複,手指在毯子下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這些都是軟刀子,慢功夫,但侵蝕的是根基,防不勝防。”
“接下來,得發動農戶,用他們自己的‘法’,去爭他們自己的‘理’。”
魏昶君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軍隊的事,複雜。但那些廠礦裡,作坊裡,碼頭上的工人呢?商人用錢,收買的是軍官,是官吏,可他們賺錢,靠的是誰?”
趙鐵鷹立刻明白了。
“工人!里長是說,我們可以讓工人自己組織起來,形成一股力量,反過來制約資方?”
“不止是制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