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 長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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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暮色如血,殘陽將書房窗欞染成暗金。

趙鐵鷹站在書案前,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手裡沒有拿文書,只是垂手肅立,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

距離《遷徙令》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十日。

大部分被“請”回中原的豪商巨賈,無論情願與否,都已陸續啟程或在準備行裝。

表面上,風波似乎漸息。

但最深、最頑強的暗流,總是在最後時刻,才露出它猙獰的脊背。

“里長。”

趙鐵鷹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鑿出。

“還有最硬的一家,至今未有北遷跡象,反而動作頻頻。”

魏昶君半倚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面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枯槁,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不見底。

“說。”

他只吐出一個字。

“是‘江豐’,長江航運的總代表,汪麟。”

趙鐵鷹吐出這個名字,彷彿帶著某種重量。

魏昶君眼波微微一動。

“江豐......汪半江。”

他緩緩念出這個民間給予的綽號。

掌控著長江中下游近四成貨運、擁有大小船隻數百艘、碼頭貨棧無數的“江豐”企業,其掌門人汪麟,確實有被稱為“半江”的底氣。

此人白手起家,心狠手辣,手腕通天,是東南商界真正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如何動作?”

魏昶君問,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明面上,汪麟稱病,滯留南京,以其長子為首的代表團已至洛陽,每日在‘監管委員會’哭訴陳情,言說江豐產業龐大,涉及沿江數十萬船工、碼頭苦力生計,北遷不易,請求寬限,或準其‘就地監管’。”

趙鐵鷹語速平穩,但內容卻步步驚心。

“暗地裡,我們安插的眼線,以及安全部截獲的密電顯示,汪麟這一個月來,以‘商討長江航運同業公會章程’為名,秘密聯絡了江西、湖廣、兩江、四川等地,共計十七位退役的紅袍中高階將領。”

“其中,有三位是當年水師出身,兩位曾在長江水師任職,餘者也多在沿江省份帶過兵,舊部眾多,在地方上頗有影響力。”

魏昶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退役將領,尤其是中高階將領,是一個特殊而敏感的群體。

他們離開了現役,但人脈、聲望、乃至潛在的影響力仍在。

朝廷對他們優容有加,退休待遇足夠他們榮養終身,但同時也嚴令不得干預地方政務、不得與商賈過往甚密。

汪麟,把手伸向了這群人。

“他們密談的內容?”

魏昶君的聲音冷了一分。

“極其隱晦,但核心意圖已可拼湊。”

趙鐵鷹深吸一口氣。

“汪麟以‘保長江航運暢通、護數十萬勞工飯碗、維地方商業穩定’為旗號,遊說這些退役將領,聯名上書朝廷,或至少以其影響力,在地方上形成輿論,要求朝廷對‘江豐’此類關乎國計民生的特大企業,採取‘特殊監管’或‘特許自治’模式。”

“具體而言,是希望仿效前朝某些時期的‘鹽鐵專營’或‘皇商’舊例,給予江豐在長江航運事務上更大的自主權,包括但不限於......在涉及航運糾紛、碼頭管理、船工契約等問題上,擁有部分‘自查自糾’乃至與地方官府‘協商裁定’的權力,美其名曰‘專業之事,交由專業之人’,實質......”

“實質,是想要獨立的司法權,或者說,至少是脫離地方官府常規管轄的‘法外治權’。”

魏昶君替他說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好一個‘商業自治會’,好一個汪半江,他不滿足於像郭守業那樣,只買幾個官位,安插幾個子弟,他想要的是......在他那條長江上,劃出一塊國中之國,用退役將領的聲望和人脈做護身符,用數十萬勞工的生計做擋箭牌,用‘商業自治’的漂亮話做幌子。”

趙鐵鷹沉重地點頭。

“監察部判斷,汪麟此舉,是在做最後一搏,他看準了朝廷對退役將領群體的顧忌,看準了長江航運對東南民生的至關重要,也看準了《遷徙令》最後期限將至、朝廷可能不願再生大波瀾的心態。”

“他想以退為進,以‘自治’換‘不遷’,甚至可能進一步,將江豐打造成一個遊離於朝廷直接控制之外的獨立王國,那些退役將領,有些是貪圖他許諾的鉅額‘顧問’費用,有些是念及舊日同袍之情被其利用,也有些......恐怕是看不清其中利害,真被其‘保境安民’的說辭迷惑。”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爐火不知何時已微弱下去,寒意漸漸瀰漫。

窗外,最後一縷殘陽也被西山吞沒,夜色如墨汁般洇開。

許久,魏昶君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寒意。

“他這是......想在長江上,給紅袍的天下,再插一面‘汪’字旗?”

趙鐵鷹心頭劇震。

“退役將領......”

魏昶君的手指在毯子上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他們有功於國,朝廷厚待,是酬其功,安其心,但若有人,倚仗舊日功勳,罔顧朝廷法度,甘為商賈前驅,圖謀不軌......那這功勳,就不是護身符,是催命符了。”

他抬起眼,看著趙鐵鷹,目光冰冷如刃。

“汪麟不是要‘自治’嗎?不是聯絡舊將,以為倚仗嗎?那我就告訴他,也告訴天下人,在紅袍的疆土上,沒有什麼‘國中之國’,沒有什麼‘法外治權’。”

“長江,是紅袍的長江,是百姓的長江,不是他汪家的後花園,退役將領,是紅袍的功臣,不是他汪麟的家臣!”

“鐵鷹。”

“在!”

“傳令。”

魏昶君的聲音不大。

“一,以‘江豐’企業汪麟,涉嫌鉅額行賄、組織非法武裝、勾結退役將領、圖謀危害長江航運安全、對抗朝廷政令等罪,簽發甲等海捕文書,全國通緝。罪名,要列清楚,尤其是‘圖謀危害長江航運安全、對抗朝廷政令’這一條,用加粗字型。”

“二,密電南京、武昌、九江、安慶、蕪湖、鎮江等沿江十二處主要港口所在駐軍,著其最高長官,接令後,立即行動,於今夜子時,同時出動,控制江豐企業在該港口所有倉庫、貨棧、碼頭、船舶、銀號,遇有抵抗,可當場格殺,行動務求迅速、隱蔽、徹底,不得走漏風聲,不得讓一船、一貨、一重要人物走脫,行動代號,‘淨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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