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清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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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地方吏治。”

趙鐵鷹翻了一頁文書。

“監察部和各地按察使司的統計,施行‘交叉監督’和‘三級賬目公開’的試點省份,近一月來,基層官吏吃拿卡要、欺壓盤剝百姓的舉報數量,下降了約六成,雖然不可能絕跡,但風氣為之一肅,百姓私下議論,都說‘現在去衙門辦個事,那張臉雖然還是冷著,但至少不敢明著要錢了,章程倒是清楚了許多。’”

“還有工坊。”

趙鐵鷹拿起第三份簡報。

“之前督辦的那些大工坊、礦場工傷賠付案,在‘遷徙令’大審判之後,進展神速,各地官府不敢再有任何拖延推諉,涉案的東家、管事,要麼乖乖認罰賠錢,要麼人已在大獄,根據戶部和工部核查,所有登記在冊、事實清楚的重大工傷賠償裁決,執行率已達十成,該賠給傷殘工戶、死亡工戶遺孀的錢糧、撫卹,基本都已發放到位,漢口、蘇州幾個大工坊集中的地方,甚至有工頭自發湊錢,給負責督辦此事的年輕復社官員送了‘明鏡高懸’的匾額,雖然被婉拒了。”

趙鐵鷹彙報完,將簡報輕輕放在榻邊的小几上,靜靜等待。

房間裡一時只剩下窗外風吹過光禿樹枝的嗚咽聲,和魏昶君略顯粗重卻平穩的呼吸。

良久,魏昶君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像是沙礫摩擦。

“軍中......清淨點了,好,當兵吃糧,拿餉打仗,天經地義,軍營不是買賣官職的集市,刀把子,更不能成了銀秤上的籌碼,少些紈絝,多些實在想搏個出身的貧寒子弟,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穿透了屋宇,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至於吏治......下降六成?遠遠不夠,但......算是個開頭,當官的知道怕了,知道有眼睛在背後盯著了,知道賬本要見光了,這就是進步。”

“百姓覺得辦事有了點章程,這就很好,章程,就是道理,是規矩,有規矩,比沒規矩強。”

“還有你說的工坊賠付......十成?”

魏昶君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表達一個類似“滿意”的情緒,但最終只化作一絲深刻的疲憊。

“該給的錢,給了,該活的命,能活了,這就對,工人流汗流血,養活了工坊,養活了東家,最後殘了死了,一家老小沒著落,天理不容,現在,至少有了個‘理’字,復社那些後生......送匾?胡鬧,但心是好的,告訴他們,匾不要,話記下,繼續做事。”

他慢慢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趙鐵鷹臉上。

那目光不再銳利,卻有一種洞穿歲月的深沉和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鐵鷹啊。”

他喚了一聲,聲音很輕。

“你覺著,這就算......成了?天下太平了?那些心裡長草、兜裡揣著金銀就想撬動江山的人,就此絕種了?”

趙鐵鷹心頭一震,連忙低頭。

“鐵鷹不敢,里長夙夜憂勞,雷霆手段,剜去了好幾處膿瘡,斷了諸多邪念,但人心鬼蜮,慾壑難填,一時震懾,難保日後......”

“是啊,難保日後。”

魏昶君接過話頭,語氣波瀾不驚,卻又重若千鈞。

“遷徙令,搬得走人,搬不走人心裡的貪念,大審判,殺得了一個汪麟,殺不絕天下想當汪麟的人,交叉監督,賬目公開,能管住一時的手,管不住一世的鬼。”

他輕輕咳嗽兩聲,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卻又透著冰冷的寒意。

“只要這世上,還有人做夢都想用錢買權,用權生錢,只要還有人覺得,規矩是給下面人定的,自己總能找到空子鑽,只要還有人相信,財可通神,錢能擺平一切......這柄劍,就不能收,就得一直懸著。”

“工會,是懸在巨賈富商頭上的劍,交叉監督,是懸在官吏頭上的劍,賬目公開,是懸在管錢人手上的劍,遷徙令,是懸在所有不安分、想用錢袋子壓垮江山的人心頭的劍。”

“這劍,要快,要利,要讓人看得見,摸得著,更要讓人知道,它真的會落下來,落到誰的頭上,誰就是汪麟,就是郭守業,就是陳延廣。”

魏昶君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冷靜。

“現在,他們怕了,縮回去了,可種子還在土裡,風調雨順幾年,忘了疼,忘了怕,那顆種子,說不定又會發芽,長得比先前更壯,藏得比先前更深。”

“所以,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他看著趙鐵鷹,目光如古井,深不見底。

“告訴後來的人,告訴那些覺得可以鬆口氣、覺得天下從此太平無事的人,這不是結束。”

“只要人有貪慾,這柄劍......就要一直懸著,磨快了懸,生鏽了,就磨亮了再懸。”

“一代人懸累了,就換下一代人接著懸。”

“紅袍的江山,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私產,守這江山,靠的不是仁義道德的嘴皮子,也不是高牆深溝的兵甲,靠的,就是這柄永遠懸著的劍。”

他說完了,似乎耗盡了力氣,微微闔上眼睛,胸膛緩緩起伏。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彷彿又要下雪。

遠處議事廳方向,隱約傳來鐘聲,沉渾,悠遠。

那是每日定時的報時鐘,提醒著這裡的人們時光的流逝。

趙鐵鷹靜靜地坐著,將魏昶君這番話,一字一句,狠狠刻在心裡。

他知道,這不是尋常的交待,這是一個快要走到生命某個臨界點的老人,對自己一生事業最期盼的總結,也是對後來者最沉重的囑託。

懸劍。

永遠懸著。

這或許就是里長心中,那超越一切具體政令、法律、甚至理想的,最根本的統治心法。

冷酷,但真實。

鐘聲停了。

餘韻在寒冷的空氣中漸漸消散。

魏昶君閉著眼睡著了。

他枯瘦的手,從棉被下微微伸出,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搭在榻邊小几上那份最新的、墨香猶存的《吏治清明簡報》上。

簡報的封面,用端正的館閣體寫著幾行字,彙報著“交叉監督”在山西某府又揪出了一窩蠹蟲,某地賬目公開後追回了被侵吞的治河款項等“喜訊”。

他的手指,就搭在“清明”兩個字上。

指尖蒼老,逐漸有些涼了。

窗外的風,似乎大了一些,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

遠處,隱約傳來西山值班衛戍士兵換崗時鏗鏘的腳步聲和簡潔的口令。

九十歲的老里長,就在這沉渾鐘聲的餘韻裡,在窗外掠過的寒風中,握著那份象徵著他晚年最艱難戰役之微末成果的簡報,沉沉睡去。

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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