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誰贏了?(1 / 1)
西山。
盛夏的雷雨剛剛過去,空氣裡還殘留著泥土的腥氣和草木被洗滌後的清新,水珠從屋簷滴落,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答聲。
魏昶君沒有在書房,而是讓人將藤椅搬到了廊下。
雨後的涼風穿廊而過,帶著溼意,吹動他身上那件單薄的夏布褂子。
他半閉著眼,似乎在傾聽雨聲,又似乎在養神。
老夜不收首領侍立在一旁,手裡拿著幾份剛剛譯出、墨跡猶新的電文和簡報。
“里長,東歐那邊,關於那條大鐵路特許權的競標,有結果了。”
老夜不收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那平穩下的一絲不同尋常。
自從之前啟蒙會和復社在海外律法博弈結束後,現在兩邊似乎又都將目光放到了海外經濟話語權上。
“念。”
魏昶君沒有睜眼,只是簡短地吐出一個字。
“是。”
老夜不收展開第一份簡報。
“競標標的,是計劃中連線紅袍羅剎督府腹地、經波蘭平原、最終延伸至中歐腹地的‘大鐵路’核心路段,全長逾兩千裡,預計耗資巨大,工期長達十年,特許權包括鐵路修築、運營、及沿線部分土地開發權益,被視為未來數十年內,歐羅巴東北部最具戰略價值和經濟潛力的專案之一。”
“參與最終角逐的,主要有兩方。”
老夜不收繼續道。
“一方,是根植於紅袍羅剎督府的‘北方聯合開發財團’,此財團由當地幾家歷史悠久、與羅剎督府及舊貴族關係盤根錯節的礦業、伐木、建築巨頭聯合組成,在本地擁有深厚人脈和資源渠道,其背後,是啟蒙會的明確支援,啟蒙會公開為其站臺,理由是其‘熟悉當地情況,施工渠道穩定,歷史履約記錄可靠,能夠最大限度保障工程進度與控制成本’。”
“另一方。”
老夜不收拿起第二份簡報。
“是一個新近成立的‘西域-歐羅巴工業家聯合體’,主要由來自西域及部分在歐羅巴西部新興的工業家、技術專家組成,引入了不少天工院近年推廣的新型築路機械和管理方法,其背後,是復社的鼎力支援。”
“復社宣稱,該聯合體‘技術理念先進,注重施工安全與勞工權益,承諾採用更高標準的薪酬與福利,更符合紅袍‘以人為本’的營造理念’,且有助於打破羅剎地區傳統財團的壟斷,引入競爭活力。”
魏昶君依舊閉著眼,只是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競爭從一開始,就超出了純粹商業範疇。”
老夜不收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凝重。
“雙方的支援力量,迅速從各自背後的商會、學堂,蔓延至紅袍在歐羅巴的各主要督府,羅剎督府自然傾向於本地財團,並得到了與啟蒙會關係密切的幾個中歐督府的私下呼應,而支援復社的勢力,則在紅袍法督府、伊比利亞督府等地找到了盟友,甚至透過國際工會組織的網路,動員了歐羅巴多個地區的鐵路工人、建築行會,發起了聲勢不小的聯名上書,呼籲將標授予‘更善待工人’的西域聯合體。”
“競爭手段,也日趨豐富。”
老夜不收頓了頓,似乎在挑選合適的詞彙。
“啟蒙會方面,高薪聘請了前紅袍羅剎督府的財政大臣,一位名叫維特的老資格官僚,擔任其顧問,此人雖已退隱,但在羅剎乃至東歐官場、金融界仍有不小影響力,其出面,無疑為北方財團增添了厚重的政治砝碼。”
“復社方面,則充分發揮其輿論和組織優勢,不僅在報紙上連篇累牘宣傳西域聯合體的技術優勢與‘人道’承諾,更透過其在基層的龐大網路,將這場商業競標,塑造為一場‘進步與保守’、‘公平與壟斷’的理念對決,爭取了相當一部分公眾與知識界的同情。”
“開標前夜。”
老夜不收的聲音壓低了些,透出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從鐵路規劃部門內部傳出風聲,稱綜合評估結果,似乎更傾向於‘技術方案更優、社會反響更好’的西域聯合體,訊息不知真假,但迅速引發了軒然大波。”
“當夜,羅剎督府的代表,在啟蒙會要員的陪同下,緊急約見了當地最具影響力的東正大牧首,密談內容不詳,但次日,那位向來對世俗事務表態謹慎的大牧首,罕見地以‘維護地方穩定、保障信徒生計’為由,公開發表了一份語意含糊但傾向性明顯的宣告,強調大型工程應優先考慮‘熟悉本地、能帶來持久安寧’的承建者,同時,羅剎督府內幾個關鍵的行會、地方議會,也突然發出了類似的‘民意’聲音。”
老夜不收放下簡報,拿起最後一份蓋著“定標結果”的檔案。
“次日,原定的開標大會推遲了三個時辰,最終宣佈的結果是:經過‘審慎評估與綜合考量’,為‘最大化專案效益、保障工程順利、促進區域合作’,決定將原定整段發包的特許權,拆分為東、西兩大標段,東段,授予北方聯合開發財團,西段,授予西域-歐羅巴工業家聯合體,雙方共同成立一個‘聯合協調委員會’,負責技術標準對接與部分資源共享。”
“結果宣佈後。”
老夜不收總結道。
“復社方面率先宣稱‘勝利’,認為此舉‘打破了傳統財團對重大基建專案的長期壟斷’,是‘公平競爭與技術進步理念的勝利’,西域聯合體亦表示將‘全力以赴,打造標杆工程’。”
“啟蒙會方面,表面接受,但其核心圈子內的聲音有些不同,說不過是分他們一口湯喝,免得那群愣頭青餓急了,真敢掀桌子,肉,還在咱們鍋裡,雙方......算是各自宣稱了‘勝利’。”
彙報完畢,廊下一片寂靜。
只有屋簷水滴落的滴答聲,和遠處山林間傳來的、雨後的鳥鳴。溼潤的風,帶著涼意,輕輕拂過。
魏昶君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彷彿兩口吸納了所有光線、卻映照不出太多情緒的深潭。
他沒有立刻對這份“分羹”的結果做出評價,也沒有去評判復社的“打破壟斷”或是啟蒙會老吏的“分湯”論調。
“你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雨後的空氣還要平靜。
“這條鐵路,最後拆成了兩段,一家一半,看起來,是吵贏了,還是吵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