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你什麼時候醒來(1 / 1)
彼時,趙鐵鷹走回座位,但不再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每一個人。
“具體怎麼做?第一,人下去,把我們最得力、最不怕苦、最能和底層百姓打成一片的青年骨幹,分派下去,到松江的紗廠,到開灤的煤礦,到漢陽的鐵廠,到南洋的種植園,到所有工人、苦力聚集的地方去。”
“不是去當官,不是去指手畫腳,是去和他們一起幹活,一起住工棚,聽他們發牢騷,瞭解他們最真實的苦處和想法。”
“第二,抓住現成的法理,別忘了,里長當年,是頒佈過《工會組織法》的!雖然這些年形同虛設,但法條還在。”
“我們就用這部法,作為我們行動的‘護身符’和‘依據’。”
“不搞什麼彙集,不搞暴力對抗,我們就依法,推動在那些大型的廠礦、碼頭、種植園,成立由工人自己選舉產生的‘工人議事會’、‘權益代表小組’。”
“目標不要定太高,一開始,不要想著奪權,不要想著分利,就提最實際、最能打動工人的訴求,安全生產監督權,工錢工時透明公示權!”
他詳細解釋道。
“安全生產,是工人的命,我們就爭取,讓工人自己選出的代表,有權隨時巡查車間、礦井、種植園的安全狀況,發現隱患,有一票叫停整改的權利。”
“工錢工時,是工人的血汗,我們就爭取,讓廠方必須將每日工價、加班時長、扣罰明細,在廠門口、在工棚區,清清楚楚地公示出來,接受所有工人監督。”
“這兩條,人命關天,關乎切身利益,最容易引起工人共鳴,也最難被廠方公開拒絕,除非他們想背上‘漠視人命’、‘盤剝工人’的惡名!”
“第三,辦夜校,開講堂,現在教育雖然在一點點普及,但許多工人識字進度還是不高,利用工人下工後的時間,在工棚區附近,找地方辦夜校,不教太多,就先教識字,教算數,能看懂公示,能算清工錢。”
“然後,慢慢地,講講《紅袍憲掌》裡關於‘民生’、‘勞工權益’的條款,講講里長早年說過的‘天下為公’是什麼意思,講講咱們復社是幹什麼的。”
“不搞空洞宣傳,就講身邊的事,講他們自己的事,讓他們明白,他們也有權益,紅袍天下,也是他們的一部分!”
趙鐵鷹一口氣說完,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著還有些發愣的眾人,沉聲道。
“我知道,這很難,見效慢,而且危險。”
“下去的人,可能會被刁難,被打壓,甚至被抓。”
“夜校可能被查封,工人代表可能被收買或威脅。”
“但是,這是我們唯一還能走,而且可能走得通的路。”
“啟蒙會佔了高處,我們就佔低處,高處看得遠,能呼風喚雨,但低處,是根鬚所在,是泥土所在,雖然不起眼,但站得穩,扎得深。”
“只要根鬚紮下去了,泥土聚攏了,就算上面的風雨再大,也未必能把這棵樹掀翻,反而,根基越穩,將來長得越高!”
他最後的話,像一顆火種,投進了有些冰冷的會議室。
一些年輕骨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看到新希望、找到新方向的光芒。
是啊,既然上面爭不過,為什麼不下去?
到那些被忽視、被遺忘的角落去,到那些最廣大、也最沉默的人群中去,去播種,去耕耘。
“總代表,我報名去松江紗廠!”
“我去開灤!我有個表親在那邊下井,能有個照應!”
“我負責聯絡一批學堂,編寫夜校用的識字課本和簡單講義!”
眾人紛紛請命,會議室裡重新有了活氣和鬥志。
雖然前路依然艱險,但至少,他們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該怎麼做了。
計劃迅速鋪開。
一批批覆社的青年骨幹,脫下長衫,換上粗布短打,以各種身份,諸如投親靠友的遠房表親、尋找活計的落魄書生、甚至是被“辭退”的舊職員,悄然潛入了預定的目標區域。
阻力無處不在。
廠方、礦主、園主,以及他們背後的民會甚至啟蒙會勢力,很快察覺到了這些“不安分”的苗頭。
夜校被地痞騷擾,帶頭議論的工人被威脅辭退,試圖串聯的骨幹被警告甚至毆打。
復社的進展,緩慢而艱難,如同在堅冰上開鑿,每一步都伴隨著裂響和阻力。
然而,種子一旦播下,總有一些會找到縫隙,頑強地發芽。
三個月後,松江振華紡織廠,在幾次因為通風不暢導致女工暈厥、以及一次嚴重的工錢核算糾紛後,面對女工們越來越大的不滿和外部隱隱的壓力,廠方不得不“同意”,由各車間女工“推舉”代表,組成“安全生產與工薪監督小組”,有權在巡查中發現重大隱患時要求停工,並參與每月工錢核算的核對。
雖然權力有限,雖然代表隨時可能被替換,但這畢竟是一個開始。
訊息傳回京師復社總部。
趙鐵鷹聽著關於松江、關於開灤、關於南洋那些點點滴滴、微不足道卻又實實在在的進展彙報,久久沉默。
這一刻,他在一次復社內部的小範圍會議上,對著幾位核心骨幹,緩緩開口。
“都聽見了?”
眾人點頭,神情複雜,有感動,也有沉重。
趙鐵鷹重複著這句話,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是欣慰,是感慨,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就是根鬚,這就是泥土,雖然現在還很弱小,還很分散,但它在生長,在往下扎。”
“啟蒙會佔了高處,塔尖耀目,繩子在手。”
他總結道,語氣平靜而充滿力量。
“那我們就安心待在低處,做塔基,做泥土,做那握住繩子另一端、雖然沉默卻不可或缺的,大地,高處有高處的風光,低處,有低處的力量,咱們,不急。”
西山的風,依舊吹過沉寂的庭院。
而山下的廣袤土地上,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以各自的方式,在這因一位老人沉睡而變得微妙莫測的時代,頑強地拓展著自己的疆界,塑造著紅袍未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