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改良(1 / 1)
與此同時。
天津,海河之濱,民會總部大樓。
這棟樓不如京師啟蒙會總部那般莊嚴肅穆,也不像松江復社分部那般隱蔽於市井。
它是一棟新建的五層磚石結構建築,樣式樸實,方方正正,像個放大了的結實錢櫃。
牆面是簡單的青灰色,窗戶開得很大,採光極好。
樓前只有一塊不起眼的黑底金字牌子,上書“紅袍民會總辦事處”,字型也是端端正正的宋體,透著一股實用、幹練,甚至有些刻板的氣息。
大樓裡進出的,多是些穿著深色或灰色制服、夾著皮包或賬冊、步履匆匆的人。
他們交談時聲音不高,語速很快,夾雜著許多數字、術語和縮寫。
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計算”、“標準”、“效率”、“改良”這些詞在運轉。
五樓,會長辦公室。
房間寬敞,但絕不奢華。
牆面刷著米白色的石灰,地上鋪著廉價的、但擦得很乾淨的花磚。
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卷宗、報表、行業年鑑、技術手冊,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另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用不同顏色線條和符號標註的《紅袍主要產業分佈與物流概圖》,旁邊還有幾幅工程結構示意圖和成本核算表。
窗戶很大,透過擦得鋥亮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海河上百舸爭流的繁忙景象,以及對岸正在施工的、屬於“津浦鐵路延長線”的工地,腳手架上人影綽綽,打樁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陳望坐在一張寬大的、但式樣簡單的橡木辦公桌後面。
他這些年身材愈發瘦削,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衣裝,一絲不苟。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已經開始花白。
臉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專注,此刻正緊盯著鋪在桌面上的一份檔案,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檔案封皮上,印著兩行字。
《關於國內重大基礎建設工程聯合監理的試行辦法(第三次修訂稿)》。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從總則、適用範圍、監理機構設定、職責分工、工作流程、爭議解決,一直到附則,林林總總,有幾十頁厚。
辦公室裡並非只有他一人。
長條會議桌旁,還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紀多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穿著打扮與陳望類似,都透著一種技術官僚的精明與幹練。
他們是民會的核心成員,分管著財務、工程、技術、商貿、海外事務等不同領域。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著,目光或落在自己面前的檔案副本上,或望著窗外出神,或偷偷瞥向辦公桌後那個手握最終決定權的人。
空氣有些凝滯,只有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發出規律而清晰的“嘀嗒”聲,敲打著寂靜。
終於,陳望摘下了老花鏡,揉了揉發酸的鼻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辦法文字,各位都看過了,第三次修訂,主要是細化了成本稽覈的流程,明確了進度延誤的責任界定,補充了特殊情況下緊急處置的授權條款,啟蒙會那邊,徐渭仁會長原則上同意了這些修改。”
“如果大家沒有新的、原則性的反對意見,這份協議,我今天就簽了。”
“簽了,下個月一號,就正式生效,未來三年,所有投資預算超過五百萬兩白銀的國內重大工程,鐵路、港口、電站、大型廠礦、跨流域水利,都按這個辦法來。”
“我們民會,負責成本核算、質量監督、進度控制,啟蒙會,負責資源調配、人員任命、外圍協調。”
他說的很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工作流程。
但在座的每個人,心裡都像明鏡一樣。
這《聯合監理辦法》,名義上是分工合作,提高效率,杜絕浪費,聽起來冠冕堂皇。
可往深裡一想,民會管的是花了多少錢、東西造得合不合格、有沒有按時幹完。
這是具體的、瑣碎的、容易得罪人的“執行”和“監督”的活兒。
而啟蒙會,掌握著調撥多少資源、派誰去管、協調各方關係。
這是掌握命脈的“決策”和“分配”的權力。
民會,成了那個拿著尺子、盯著賬本、在後面吆喝“不能超支、不能偷工減料、不能拖延”的“賬房先生”兼“監工頭”。
而啟蒙會,則是那個決定“給多少米、派什麼人、先修哪段路”的“大掌櫃”和“總排程”。
聽起來是分工,實際上,民會不知不覺間,就被綁上了啟蒙會那龐大工程體系的戰車,成了它的“執行臂膀”和“質量保證標籤”。
好處是,民會得以將自己的“科學管理”、“成本控制”、“技術標準”理念,大規模植入這些決定國計民生的核心專案,擴大影響力,積累實務經驗,也能在工程實施中安排自己傾向的技術人員和合作廠商。
但代價是,民會必須為這些專案的最終成敗承擔直接的監督責任,而專案的核心主導權和最大紅利,依然牢牢握在啟蒙會手中。
更深層、也從未出現在這份公開協議中的交換,發生在三天前,陳望與徐渭仁一次極其私密的會面中。
那次會面,只有他們兩人,加上各自一名絕對心腹的記錄員。
在一間沒有任何標誌的茶室雅間裡,在嫋嫋的茶香和看似閒談的氛圍下,達成了真正的默契。
徐渭仁承諾,啟蒙會控制下的行業工會、地方商會,將不再阻撓,甚至會在一定程度上“默許”民會在長江流域,特別是中下游那些中小工商業者、手工業主、乃至較開明鄉紳中的組織發展工作。
這意味著,民會一直試圖滲透、卻阻力重重的這片廣闊而富庶的經濟腹地,將開啟一扇門。
民會可以更順利地在那裡推廣它的“技術互助小組”、“行業標準研討會”、“小額信貸試點”,將那些分散的、各自為戰的中小業主,逐步納入自己的影響網路。
這對於以“改良務實、團結實業力量”為宗旨的民會來說,是無價的戰略空間。
作為回報,陳望則需確保,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在涉及海外領地政策、資源分配、市場準入等關鍵議題的“三政體聯席會議”上,民會需要與啟蒙會“保持一致立場”,特別是在與復社主張發生衝突時。
這,正是前不久那部《海外事務協調機制法》得以迅速透過、以及民會背景船運公司“恰好”運力緊張卡住復社刊物的背後推力之一。
這是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