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時間塵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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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州以北,黃河古渡。

這裡自古就是天塹。

渾濁的河水從黃土高原裹挾著億萬鈞泥沙奔騰而下,到這裡河道驟然開闊,水流變得散亂不羈,形成了無數淺灘、沙洲和激流。

枯水季節,河面寬達數里,水流散漫,露出一片片白花花的鹽鹼灘和移動的沙洲。

一旦汛期或凌汛到來,河水瞬間暴漲,狂濤怒卷,橫掃兩岸,改道如同家常便飯。

千百年來,這裡只有靠擺渡,靠老天爺賞臉,才能勉強溝通南北。

無數行旅商賈在此望河興嘆,無數車馬貨物在此堆積等待,無數關於黃河天險阻隔、耽誤性命錢財的故事在此流傳。

然而今天,這一切似乎都要被改寫了。

站在南岸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初次見到的人目瞪口呆,呼吸停滯。

一條鋼鐵的巨龍,不,應該說是鋼鐵與岩石鑄就的、凝固的驚雷,以一種近乎蠻橫、不容置疑的姿態,橫跨在滔滔黃河之上!

它從南岸堅實的土地延伸出去,巨大的橋墩如同洪荒巨人的腳掌,深深踏入渾濁湍急的河水之中,任憑波濤日夜衝擊,巋然不動。

橋墩之上,是縱橫交錯的鋼樑架構,在冬日下午蒼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青灰色的金屬光澤。

巨大的鉚釘如同巨龍的鱗片,密密麻麻,在寒風中沉默地反射著微光。

鋼樑架構之上,是已經鋪設完畢的、平行延伸的兩道鐵軌,如同巨龍背上筆直的雙翼,一直延伸到目光難以清晰辨別的北岸。

這就是鄭州黃河鐵路大橋,被啟蒙會和官方報紙稱為百年工程、人力勝天之偉績、貫通南北之大動脈的巨構。

全長十二里,主橋墩最高處距河面超過二十丈,墩基採用最新的氣壓沉箱法施工,深入河床之下堅硬的老土層達三十丈。

歷時八年,耗資據稱超過一千二百萬,參與建設民工數十萬人次,其間經歷兩次特大洪水沖毀圍堰,三次嚴重凌汛威脅,以及數不清的技術難題和勞資糾紛......但它,終究是建成了,而且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此刻,大橋南岸引橋下,一片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彩旗招展,人頭攢動。

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木臺,鋪著紅布,擺著幾張鋪了白布的長桌和椅子。

臺上坐著十來個人,有穿著簇新官服、胸前掛著綬帶獎章的地方大員,有穿著筆挺西裝、氣質精幹的啟蒙會代表和技術官僚,還有幾位戴著眼鏡、學者模樣的工程師。

臺下前方,是排列整齊、但大多面帶菜色、穿著統一發放的粗布工裝、卻努力挺直腰板的工地“模範工人”代表。

再往後,則是黑壓壓一片看熱鬧的百姓,以及更多在遠處工地各處、仍在進行最後清理和檢修工作的普通役工。

木臺一側,豎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醒目的大字。

“鄭州黃河鐵路大橋竣工視察暨階段總結大會”。

木臺前方,幾個報社訪員模樣的人,正舉著笨重的照相機,調整著三腳架,鎂光燈的燈罩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工地總指揮,一位年約五旬、皮膚黝黑粗糙、穿著沾滿油汙和泥點的工作服、外面勉強套了件半舊呢子大衣的中年漢子,正站在木臺前,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臉紅脖子粗地對著面前的啟蒙會派出的人代表彙報著。

“......方代表,各位同仁!眼前這座大橋,從勘測定線到今日主體竣工,整整八年!兩千九百多個日日夜夜!”

“我們克服了黃河水文地質極端複雜的困難,採用了世界上最先進的氣壓沉箱技術和鋼樑鉚接工藝,主橋墩深入河床三十丈,直達不朽岩層,橋身全長十二里,可容兩列火車並行不悖!”

“全部鋼樑構件超過五萬噸,鉚釘用了兩百多萬顆,可以說,這座橋的堅固程度,放眼整個天下,無出其右,我們敢向朝廷,向紅袍萬千百姓保證,此橋,百年不毀,千年不倒!”

他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擴散出去,在空曠的河灘上回蕩,帶著一種創造奇蹟般的自豪。

臺上眾人紛紛點頭,面露讚許之色。

那位方代表也微微頷首,臉上帶著矜持而滿意的笑容。臺下前排的“模範工人”們,更是努力挺起胸膛,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表情。

方代表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另一個喇叭,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帶著明顯官腔、卻清晰沉穩的聲音開口。

“王總指揮,以及參與大橋建設的全體工程技術人員、工友們,辛苦了!”

“你們用八年時間,用智慧和汗水,在黃河天塹上,鑄就了這條鋼鐵長龍,這是人力征服自然的壯舉,是紅袍工程實力的象徵,更是我啟蒙會‘務實興業、奠基百年’理念的完美體現!”

“這座橋,聯通的不僅是黃河兩岸,更是聯通了南北經濟血脈,聯通了紅袍未來的繁榮之路!”

“百年之後,當萬千車馬貨物飛馳在這大橋之上,當南北商旅不再受黃河阻隔之苦,人們只會銘記,是誰,以何等的魄力與遠見,建成了這座橋!”

“歷史,只會記住建造者,至於那些曾經......以各種理由,阻撓、拖延、甚至企圖讓這利國利民的工程夭折的人......”

他有意地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臺下某個角落,那裡站著幾個神色不太自然的地方小吏模樣的人,這些都是同情或暗中支援復社“徵地補償”訴求的。

“只會被時間的塵埃,輕輕抹去,無人再會提起。”

這話,看似在說建橋的意義,實則鋒芒暗藏。

臺下稍有心思的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當年大橋建設初期,復社聯合部分被徵地農戶,以“補償標準過低”、“強徵民田”、“役工待遇惡劣”等為由,發起了長達兩年的抗議和訴訟,一度導致工程大面積停工,輿論譁然!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宣告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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