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資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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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魏昶君轉身離開的一刻。

淡馬錫,獅城灣。

這裡的空氣是粘稠的,飽含著赤道海洋鹹腥的水汽,以及從港口倉庫、橡膠加工廠、還有無數船舶煙囪裡逸散出來的、混合了煤煙、貨物、汗水與某種腐爛水果甜膩氣味的複雜氣息。

午後的陽光毒辣,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碧藍的海灣和密密麻麻的桅杆、起重機、貨棧屋頂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刺目的光。

海浪慵懶地拍打著花崗岩砌成的防波堤,聲音被碼頭上永不停歇的喧囂,蒸汽機車的嘶鳴、起重機的嘎吱聲、搬運工的號子、監工的叱罵、還有各種語言混雜的叫賣與討價還價,徹底淹沒。

在港灣最核心的地段,一座嶄新、宏偉、充滿了混搭風格的巨大建築剛剛落成。

它有著紅袍傳統官式建築的重簷歇山頂和琉璃瓦,但體量卻完全是西式的宏大,正面是巨大的、帶有科林斯柱廊的白色大理石立面,高聳的穹頂上覆蓋著銅皮,在陽光下閃爍著綠色的銅鏽與刺目的金光。

建築正門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牌匾,用紅漆書寫著雄渾的大字。

“紅袍淡馬錫大宗商品期貨交易所”。

兩側還懸掛著稍小些的銅牌,分別用拉丁文、英文和阿拉伯文書寫著名稱。

今天是它開業的日子。

交易所前的廣場,被清洗得一塵不染,甚至灑了水以壓制塵土。

身穿白色制服的警衛,神情肅穆地站在警戒線外,將洶湧的人潮和無數好奇、興奮、貪婪的目光阻擋在外。

警戒線內,是另一個世界。

紅毯從高大的門廊一直鋪到街邊。

一輛輛擦得鋥亮的汽車,絡繹不絕地駛來,停在紅毯前。

車上下來的人,男的或是穿著剪裁合體的歐式西裝、頭戴禮帽,或是身著錦緞長袍、外罩綢緞馬褂,彼此寒暄。

空氣中瀰漫著菸草、香水、髮油和一種名為“上流社會”的優越感氣息。

交易所內部的主交易大廳正前方,佔據整面牆的巨型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商品的名稱、代號和不斷變化的數字。

黑板前,是一排排最新式的電動行情報價機,穿著制服的操作員緊張地敲打著鍵盤,將來自全球各地交易所的電報價格,實時轉化為黑板上粉筆字的跳動。

身穿紅馬甲的交易員們,如同亢奮的工蟻,在巨大的交易池內穿梭、呼喊、用手勢比劃著外人難以理解的訊號,聲音匯聚成一片喧囂的、充滿金錢慾望的海洋。

此刻,大廳前方臨時搭建的典禮臺上,鋪著深紅色天鵝絨桌布,擺放著鮮花和麥克風。

臺下,整齊地排列著數百張鋪著白桌布、擺放著名籤的座椅,座無虛席。

坐在這裡的,是真正的貴賓。

最前排,是來自全球十七個紅袍督府的代表,他們代表著紅袍天下在歐羅巴、美、非、天竺、南洋等地的殖民地和勢力範圍。

中間幾排,是四十二家跨區域大商行的代表,其中不乏老牌的紅袍十三行後裔,也有新興的、與紅袍水師關係密切的航運巨頭,更有來自紅袍漢堡、紅袍威尼斯、紅袍孟買等地的貿易大亨。

最後幾排,人數稍少,但氣質迥異。

坐著二十名衣著同樣華貴、但面料和款式明顯更偏向傳統南洋風格、膚色也普遍較深的紅袍商人。

如果仔細看名籤,會發現其中有七人,姓氏頗為顯赫,沈、周、林、黃、陳、吳、鄭。

這些姓氏,在數十年前,曾是東南沿海乃至南洋華人商界呼風喚雨的存在,卻在“徙富歸流”的浪潮中,被迫離開根基深厚的故土和南洋產業中心,遷徙分散到紅袍內陸或偏遠殖民地,元氣大傷,沉寂多年。

如今,他們似乎又藉助新的風潮,回到了這南洋財富與機遇的核心之地。

臺上,一個年輕人走到了麥克風前。

赫然是徐渭仁之子,徐宗衍,如今啟蒙會在遠東事務上的代言人,也是這座全球最大橡膠期貨交易所從籌劃到落地的實際推動者。

他輕輕敲了敲麥克風,試了試音。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老牌督府代表、跨國商行巨頭、南洋華商鉅富,包括那七位曾經的“遷徙財閥”後代,都凝視著這個代表著啟蒙會新生代、手握巨大資源與權柄的年輕人。

“諸位來賓。”

“今天,我們齊聚於此,不僅僅是為了一座建築的落成,一個交易所的開業,我們見證的,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啟,一種全新秩序的誕生。”

“我們都知道,橡膠是什麼。”

他微微抬手,指向大廳穹頂壁畫上那些象徵著航運與貿易的圖案。

“它是車輪,是傳送帶,是電線絕緣層,是雨衣,是無數工業產品不可或缺的血液,沒有橡膠,就沒有現代的交通、通訊、乃至戰爭機器,它是流動的黃金,是工業時代的黑色脈搏。”

“然而,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這黑色的黃金,這工業的脈搏,其流動卻是緩慢的、滯澀的、充滿不確定的。”

徐宗衍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特別是在那些南洋華商和曾經遷徙的財閥代表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種植園在熱帶雨林中艱難拓殖,割膠工在溼熱蚊蟲中揮汗如雨,收購商在崎嶇道路上顛簸跋涉,市場價格如季風般變幻莫測......從膠林到工廠,這中間充滿了損耗、延誤和巨大的風險。”

“這風險,最終由誰承擔?由種植園主,由貿易商,由工廠主,也由在座的諸位,以及你們背後的萬千股民、工人、乃至整個紅袍天下的經濟肌體。”

他頓了頓,讓話語的力量沉澱。

大廳裡寂靜無聲,只有電動報價機偶爾發出的、有節奏的咔噠聲。

“為什麼會這樣?”

徐宗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剖析問題的冷靜。

“因為,資產如同水,水,需要流動,需要渠道,流動,才有活力,才有生命,才能灌溉沃野,推動巨輪。”

“而如果我們只想著築起高壩,試圖將它禁錮、分割、攔截在一處處小水塘裡,那麼,結果只會是一潭死水,或者,在壓力積累到極致時,轟然潰壩,造成更大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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