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讓事情堆起來,壓死擔當者(1 / 1)
彙報會設在總督府一間寬敞的議事廳裡。
長條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兩側坐滿了人。
一邊是以紅袍美洲總督為首的官吏,以及特意從西域趕來、負責引水渠工程的幾名高階工程師。
另一邊,只有寥寥數人。
魏昶君坐在主位,老夜不收如同雕塑般立在他側後方,再就是兩名負責記錄的年輕隨員。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在每個人表情不一的臉上。
西域引水渠二期工程的彙報,已經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負責主講的是一位姓周的工程師,頭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鏡,拿著長長的指示棒,在懸掛的巨大工程地圖前,指指點點,聲音洪亮但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綜上所述,經過我等會同工部、戶部諸位同僚,歷時兩年,三次勘探,最終選定現行規劃線路。”
“此線路雖非最短,但避開了主要的流沙活躍區和地質斷裂帶,施工難度相對可控,預算亦在可承受範圍之內。”
“預計工期五年,可新增灌溉綠洲約四十萬畝,惠及沿渠二十三村落,近五萬人口......”
周工的彙報接近尾聲,額角已微微見汗。
他悄悄瞟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魏昶君,老人只是安靜地聽著,花白的頭顱微微低垂,看不清表情,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捻著舊棉袍的一角。
彙報結束,議事廳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總督端起精緻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帶著慣常的、得體的微笑,看向魏昶君。
“里長,西域引水渠二期,乃利國利民之百年大計,周工及諸位同僚,殫精竭慮,方案詳實,不知您有何訓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魏昶君身上。
老人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袋很深,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甚至有些渾濁。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取出幾頁圖紙。
那並不是周工程師剛才展示的、繪製精良的官方規劃圖,而是更原始的手繪草圖,上面用毛筆和炭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符號,有些地方還有修改的痕跡。
魏昶君伸出枯瘦的手指,點在圖紙上一處,那是一片用紅筆圈出的、位於規劃主渠偏西方向的區域。
“這裡,老風口子往西,大概十五里,是不是有個叫‘哈拉蘇’的村子?再往南,沿著幹河床走,是不是還有‘阿依屯’、‘庫爾班’幾個小聚居點?”
周工程師一愣,連忙湊到地圖前仔細辨認。
他剛才展示的官方規劃圖上,這片區域標註的是“無人區”和“戈壁荒漠”,根本沒有這些村落的名字。
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些的助手也面面相覷,低聲交頭接耳。
“回......回里長。”
周工程師有些不確定地回答。
“您說的這幾個地名......我們,我們需要查一下更詳細的舊檔,可能是一些非常小的、地圖上未標註的遊牧暫居點,或者......已經荒棄的村落?”
“沒有荒棄。”
魏昶君的聲音不高,嘶啞,但很清晰,打斷了他的猜測。
“這是陳鐵唳部昔日傳來的,哈拉蘇當時有二十七戶,百十來口人,靠一口苦水井和一點點坡地過活,窮,但人在,阿依屯更小,十幾戶,是早年躲避戰亂的牧民聚起來的,庫爾班......好像是個小驛站的後人,也就七八戶。”
他頓了頓,手指在草圖上輕輕劃過一道弧線。
“你們選的這條渠線,貼著老風口子東邊走,地勢是好走,工程量也省。”
“但水下來,往西灌不過去。”
“老風口子西邊那片地,看著是戈壁,下面有古河道,土層厚,能存住水。”
“哈拉蘇、阿依屯、庫爾班這幾個村子,就在這片古河道尾巴上,把渠線往西挪五里,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他用指甲在草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加三個分水閘,再各接一段三五里長的支渠,多用不了多少土方,就能把水引過去,多了不敢說,養活這幾個村子,讓那百十戶人家不用再喝苦水,多種幾百畝耐旱的瓜果,夠了。”
議事廳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這位看起來垂垂老矣、似乎對技術細節一竅不通的老人,竟然能隨口說出二十多年前、地圖上可能都找不到的小村落的名字和概況,並且直接對耗費巨資、經過無數專家論證的工程規劃,提出如此具體、甚至聽起來頗為內行的修改意見!
周工程師的臉色變得極其精彩,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是為難和惶恐。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
“里長明鑑!您......您說的這幾個地點,我......我們需要立刻核實,只是......這渠線若按您所說西移五里,並增設三處閘口和支渠,那涉及的地形需要重新勘測,特別是您說的古河道區域,地質條件不明,可能需要額外的加固處理,以防滲漏或垮塌。”
“這......這預算恐怕要增加,工期也必然要往後延......”
“延多久?加多少?”
魏昶君平靜地問,目光依舊落在自己那份發黃的草圖上。
“這......”
周工程師額頭冒汗,求助似的看向旁邊的同僚和上司。
一位負責預算的官員硬著頭皮開口。
“回里長,初步估算,若按此修改,至少需追加預算十五到二十萬紅袍元,工期......恐怕要推遲半年以上,而且,重新勘測、設計,也需要時間和人手。”
“二十萬紅袍元......”
魏昶君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緩緩掃過坐在對面的官員。
“我記得,去年年底,批給西域督府,用於民生水利的專項款,是二百萬。”
“引水渠二期,前期撥款八十萬。”
“剩下的錢,加上今年可能的追加,養活哈拉蘇、阿依屯、庫爾班,還有像它們這樣的、地圖上找不到的‘小村子’,修幾段渠,應該夠了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但落在眾人耳中,卻如同驚雷。
總督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用盡量平和的語氣。
“里長體恤民瘼,心繫邊陲小民,實乃萬民之福,只是......西域地廣人稀,財政一向緊張,各項開支龐雜。”
“這引水渠工程,關係數十萬畝良田,數萬百姓生計,乃重中之重,若因調整線路、追加預算而延誤了主體工程,影響了那二十三村數萬人的灌溉,恐怕......因小失大,得不償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