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為民號(1 / 1)
海戰還在繼續,炮聲沒有停。
可魏昶君決定,在戰火中開一場演講大會。
不是因為他想講,是因為他怕再不講,就沒機會了。
九十九歲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那本書上說,他還有不到一百天。
一百天,夠做什麼?夠打幾仗,夠走幾里路,夠寫幾首詩。
可不夠把心裡的話全部說完。
所以他決定,趁現在還說得動,把該說的都說出來。
地點選在旗艦“為民號”的後甲板上。
甲板不大,能站幾百個人。
可透過廣播,全軍八十萬人、甚至啟蒙會那邊計程車兵,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沒有講臺,沒有話筒,只有一把舊椅子、一條舊毛毯。
魏昶君坐在椅子上,膝蓋上蓋著毛毯,手裡拄著柺杖。
海風吹著他的白髮,他的身體在風裡發抖,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李滿囤站在旁邊,看著里長,眼眶紅了。
他知道,里長這是在拼命。
“里長,您少說兩句,身體要緊。”
魏昶君搖搖頭。
“不說,就來不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紅袍天下的年輕人,我是魏昶君。我九十九歲了。我快死了。可你們還年輕。你們還要活很久。所以今天,我不講打仗,不講政治,不講主義。我講一講,怎麼活。”
魏昶君停下來,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面孔,他看不見,可他感覺到了一雙雙明亮的眼睛。
“你們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什麼都可以。問完了,我回答。答完了,你們再問。今天不講規矩,只講真話。”
沉默了片刻,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站起來了。
他穿著民權中樞的軍裝,臉上有炮灰,手上纏著繃帶。他叫趙小牛,十九歲,河北人,家裡三代佃農。他跟著里長從莫斯一路打到這裡,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里長,我是種地的。我爹是種地的,我爺爺也是種地的。我從小就覺得,種地的人,天生就該被人欺負。
地主欺負我們,官府欺負我們,連城裡的叫花子都敢朝我們吐口水。我不服,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里長,您說,種地的人,能跟城裡人一樣嗎?”
魏昶君看著趙小牛的方向,沉默了一會,。然後他笑了。
“你問得好,我告訴你,種地的人,不只是能跟城裡人一樣,是比城裡人強。城裡人吃的糧食,是你們種的。城裡人穿的衣服,是你們織的。
城裡人住的房子,是你們蓋的。沒有你們,城裡人什麼都不是。你們為什麼要覺得低人一等?你們不低,是他們高。是他們踩在你們肩膀上,才顯得高。你們不讓他們踩,他們就跟你一樣高。”
趙小牛的眼眶紅了。
“可我們不認字,不懂城裡那些規矩......”
“不認字,學。不懂規矩,問。學了問了,就懂了。你們不比任何人笨,只是沒有人教你們。從今天起,我教你們。
教到你們會為止。我教不了,我的書教。書教不了,你們的孩子的孩子教。總有一天,種地的人,不會再看不起自己。”
趙小牛抹了一把眼淚,坐下。
又一個年輕人站起來了。
這次是個女兵,叫沈小曼,二十一歲,師範學校的學生。解放州暴時,她跟著林墨衝進了啟蒙總府,林墨死了,她腿上中了一槍,被戰友背了出來。
傷還沒好,她就上了船。
“里長,我是個女的。從小,家裡人就告訴我,女的不用讀太多書,不用想太多事,找個好人家嫁了就行。我不服,可我爹說,這是規矩。里長,您說,女的能跟男的一樣嗎?”
魏昶君看著她。
“能。女的不僅跟男的一樣,有的地方比男的還強。女的能生孩子,男的不能。女的能照顧家,男的不會。女的能吃苦,男的受不了。
憑什麼女的就要低人一等?那不是規矩,那是偏見。偏見是什麼?是懶人想出來的藉口,是不想動腦子的人用來安慰自己的理由。”
他頓了頓。
“沈小曼,你記住。你不是誰的附屬品。你是你自己。你想讀書,就去讀。你想做事,就去做。你想當家,就當。不用問別人行不行,先問自己想不想。想了,就去做。做了,就知道行不行。”
沈小曼的眼淚掉下來了。
“里長,我能行嗎?”
“能,因為你問了。問了,就比不問的強。做了,就比不做的強。站著,就比跪著的強。”
沈小曼擦了擦眼淚,坐下。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個老兵,叫劉老根,五十多歲,頭髮花白。
他是跟著羅素的老兵,打過不少仗,身上有好幾處傷疤,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里長,我不年輕了。我五十多了,打了半輩子仗,見了半輩子死人。我以前覺得,打仗是為了過好日子。
可打了這麼多年,好日子還沒來。我累了,不想打了。可我又怕,怕我不打了,我的孩子還要打。里長,您說,我還要打嗎?”
魏昶君看著他。
“你問我還要不要打。我告訴你,不要打了。你已經打了半輩子,夠了。該回家,陪陪老婆孩子,種種地,養養花。
可你的孩子,還要打。不是打槍,是打拼。打拼一個比現在更好的天下。你不用替他們打了,可你要教他們怎麼打。
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賬,教他們不跪著活。你打不動了,就教。教不動了,就看著。看著他們,比你自己打還累,可那是你的責任。”
劉老根哭了。
“里長,我怕我教不好。”
“教不好也要教。你不教,沒人教。你教了,他們至少知道,有人教過他們。知道路在哪裡,就算走不到,也比沒路強。”
劉老根點了點頭,坐下。
魏昶君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甲板中間。
風更大了,吹得他搖搖晃晃,可他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