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靈體驚遊(1 / 1)
山風裹著夜露的涼意,猛地將魏苒從混沌中拽醒。
魂體輕得像片枯葉,稍一晃動就被氣流推著往青霧嶺方向飄。
魏苒慌得扯著嗓子喊“阿兄”,聲音細弱如蚊蚋,連院壩都傳不出去。
院門口的空地上,魏青正扎著馬步站樁,脊背筆直如崖邊勁松,蕭驚鴻改良的坤元壯內功運轉間,周身騰起淡紅色氣血光暈,熱意蒸騰,竟將周遭夜色烘得微微發燙。
魏青吐納節律沉穩,粗布短褂下筋肉隱隱蠕動,氣血流轉的軌跡幾乎要透出體表。
魏苒試著飄近,剛到三尺開外,就被一股灼熱氣浪狠狠撞開,魂體像被烙鐵燙過,疼得他蜷縮著流淚。
他終究是半大孩子,遇此怪事只剩驚惶,可耳邊突然傳來勾魂似的低語,越來越清晰,拽著他的魂體不由自主往青霧嶺深處飄去。
夜風捲著松濤掠過耳畔,路邊蟲豸驟然噤聲,似有未知兇險潛伏。
路過山腳下那截磨得光滑的大樹墩時,一個圓滾滾的禿頂老人正坐其上抽旱菸,煙桿銅鍋泛著暗紅,煙霧在夜色中散成淡青。
老人瞥見飄來的魏苒,眉頭一皺,吧嗒著菸嘴擺手:“小娃,護身香灰的熱氣快散了,再往山裡闖,魂體怕要被風吹散,趕緊回去!”
話音剛落,一道沉悶如甕的喝聲炸開:“小娃!快隨吾進山!吾予你一場天大造化!”
黃黑相間的身影從樹後轉出,身形暴漲成滿臉橫肉的粗漢,額間“王”字紋路猙獰,正是青霧嶺的虎靈。
他瞪著禿頂老人,語氣兇戾:“爛樁子少多管閒事!這沒修煉就離魂的靈體苗子,可是難得的養料!”
嬌膩的女聲隨之飄來,帶著勾人的軟意:“虎大哥這話不對,這細皮嫩肉的小娃,分我一半當小郎君多好?總比被你煉成倀鬼強些。”
紅衣女子扭腰走出灌木叢,眉眼含春,身後拖著蓬鬆狐尾,正是狐靈。
兩靈一左一右逼近,妖氣如重鉛壓得魏苒魂體發顫,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敢動他?木靈王的規矩也敢破?”清脆的喝聲驟然響起,一隻雲雀撲稜著翅膀飛來。
落地化作梳著羊角髻的青衣小姑娘,身披羽衣,雙手叉腰擋在魏苒身前,“你們偷偷獵殺人、吸食人血,早已犯了木靈王的忌諱,還敢打靈體的主意?
忘了蕭驚鴻上次進山,把愁雲澗老熊妖扒皮抽筋的事了?”
提到“蕭驚鴻”,虎靈臉色驟白。
那穿青衣的漢子向來笑面藏刀,百年道行的老熊妖被他一劍穿丹,屍身掛在山門曬了三天三夜,連魂魄都沒留全。
狐靈也收斂了笑意,罵了句“黃毛雀多管閒事”,卻不敢再上前半步。
“滾!”小姑娘一聲怒喝,虎靈化作狂風遁入山林,狐靈也罵罵咧咧地消失在灌木叢中。
妖氣散盡,魏苒才鬆了口氣,魂體的顫抖漸漸平復。
“你這冒失鬼,沒修煉就敢亂離魂?”小姑娘轉身瞪他,語氣帶著惱怒,眼神卻沒那麼兇狠,
“記著,我是你上次在礁石岸邊救的傷雀,林裡精怪都叫我黃毛雀,太難聽,我讓它們喊我雲雀仙!
不是我路過,你早被那兩個妖精拆吃入腹了!”
魏苒剛想說話,魂體突然發虛,眼前陣陣發黑。
雲雀仙見狀,兩指放進嘴裡吹了聲尖銳的口哨,不多時,十幾只飛鳥叼著一堆黑褐色根莖飛來。
根莖烏黑皺縮,帶著濃郁藥香,魏苒看著有些眼熟。
“這是九制玄芝根,九蒸九曬的靈藥,你魂體弱吃不了食物,吸它的氣味就能補魂。”
雲雀仙得意解釋,“這東西對練體之人極好,能填精益髓、強筋健骨,赤縣的練家子見了都要搶破頭。”
魏苒湊過去深吸一口,溫潤氣流順著鼻腔鑽進魂體,原本發虛的感覺瞬間消散,腦子也清明瞭許多。
她連忙說:“雲雀仙,能不能留些給阿兄?他練功辛苦,這東西對他肯定有用。”
雲雀仙撇撇嘴,又吹了聲口哨,讓飛鳥叼著半截玄芝根往山下飄去,隨後拉起魏苒的魂體往參莊方向飄:“你是天生靈體,沾到山靈氣息的香灰,就容易自發離魂。
這體質是修道的好苗子,卻最招妖精惦記,下次再敢半夜亂跑,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靈體是什麼?我看不到鬼,也不能跟雞鴨說話啊。”魏苒不解追問。
“笨死了!能輕易沾染山靈氣息、自發離魂,就是靈體!”
雲雀仙跺腳,“我們這些山精,全靠木靈王開悟,要麼吃靈藥要麼聚香火修行。
可中樞龍庭把天地間的靈機都收盡了,只剩些雜氣,修煉難如登天。我原來認識的小姨,偷偷進了城不知道現在如何······”
“進城也不行嗎?”
“除非做高門大戶的靈禽寵物,不然根本活不下去。”
雲雀仙憤憤道,“上次有隻野兔精剛靠近赤縣城門,就被一箭射死了,慘得很。”
她又湊近小聲叮囑:“你阿兄的師傅蕭驚鴻,可是個煞星,專殺吃血食的妖物。
他總穿一身青衣,笑起來眉眼彎彎,下手卻狠得離譜,山陰剛來了只大妖,鱗片比盾牌還硬,吐的瘴氣能毒死人,現在躲在山洞裡連大氣都不敢喘,就是怕他。”
魏苒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原來阿兄常提的蕭教頭竟是這般人物。
“對了,”雲雀仙眼睛一亮,“你阿兄看著像個有學問的,能不能讓他幫我取個好聽的名字?
等你下次進山,把名字捎給我好不好?”
魏苒連忙點頭:“好!我叫魏苒,冉冉升起的苒;我阿兄叫魏青,青山的青。我一定讓他給你取最好聽的名字!”
“好了!以後我就叫你阿苒!快回去,護魂香的效力要散了。”
雲雀仙推了他一把,魏苒的魂體順著氣流飄向採珠塢,剛到山腳,就見禿頂老人還在抽旱菸。
“回去問問你阿兄,要不要做喊山人?”
老人煙杆頓了頓,“這小子識禮數、懂規矩,練體的底子也紮實,是塊好料子。
老夫在這山腳守了幾十年,不會看走眼。”
魏苒應下,飄進院子時,魏青剛掐滅院門口的引魂香,目光精準地落在他的魂體上:“醒了?”
魂體猛地鑽進肉身,魏苒坐起身大口喘氣,摸了摸胸口涼透的紅紙包,眼眶一紅:“阿兄,你一直在等我?”
“嗯。”魏青坐在炕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我站樁時隱約聽到你喊我,進屋看你睡得沉卻沒張嘴,就想起趕山秘聞裡說的離魂事,便在門口點了引魂香。
要是香滅了你還沒回來,我就打算去找參把頭幫忙了。”
魏苒把夜裡的遭遇一五一十講了,從虎靈狐靈的覬覦,到雲雀仙的搭救,再到樹墩老人的邀請,一句都沒隱瞞。
魏青聽得認真,手指輕輕敲擊炕沿,眼神沉沉:“木靈王掌著青霧嶺的規矩,山靈強弱全看香火,狐靈和虎靈的廟香火最旺,道行也最高,難怪這般囂張。”
他揉了揉魏苒的頭,語氣溫和:“雲雀仙說的靈體,確實是修道的好苗子。
道藝修行要過服食絕谷、靜坐凝胎、神馳凝念、通玄顯化四關,你有靈體底子,以後入門會比別人容易些。
只是中樞龍庭收盡靈機,赤縣之外難尋修道門路,等以後去了威海郡,我再幫你打聽道觀的事。
你先好好休息,魂體夜遊耗神,睡飽了才能養回來。
喊山人的事,我再想想。”
他沒想到自己在青霧嶺這麼出風頭!
等魏苒睡熟,魏青關好門窗,提上燈籠往山腳下走。夜色深沉,青霧嶺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山風捲著松濤聲,夾雜著隱約的獸吼。
他腳步沉穩,落地無聲,練體多年的底子讓他在夜色中也能清晰視物。
到了山腳,大樹墩上果然放著半捧九制玄芝根,烏黑油潤,藥香濃郁。
魏青拿起一根,指尖摩挲著根莖紋路,辨藥的本事瞬間湧上心頭:“味甘性平,無毒,安五臟,除風溼,久服輕身健體,填精益髓……
果然是藥書裡記載的‘仙糧’。”
他對著大樹墩和青霧嶺的方向各行了一禮,聲音誠懇:“多謝墩老庇佑舍妹,也多謝雲雀仙相贈寶藥,這份恩情,魏青記在心裡。”
將玄芝根小心收進布囊,轉身往採珠塢走。
青霧嶺深處,木靈王的半朽巨樹倚著山巒,枝條輕搖,光暈流轉;
山陰處,瘴氣滾滾,龐然黑影盤繞在高崖上,鱗片摩擦岩石的聲音刺耳難聽,一雙猩紅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盯著採珠塢的方向,卻因忌憚蕭驚鴻和木靈王,始終不敢妄動。
翌日天剛泛魚肚白,阿斗就揉著空癟的肚子衝進了魏青的院子。
晨霧繚繞,院壩石板路溼漉漉地沾著露水,他剛進門,就看到魏青兄弟倆已站完樁,魏青正指導魏苒調整呼吸,動作標準,氣息沉穩。
阿斗跳腳,“又不叫我,還讓不讓我活了?”
他一邊抱怨,一邊急匆匆套上外衣:“不行,我得補練回來!
魏哥,灶頭有吃的沒?我肚子餓癟了!”
魏青指了指灶房:“灶上溫著粥,你先喝了墊墊。”
阿斗嘟囔著走進灶房,端起粥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粥裡混著少量玄芝根碎屑,是魏青特意加的,想著讓他也補補氣血。
剛喝完沒多久,阿斗突然驚呼:“欸?我怎麼渾身發熱?還有點癢!”
他低頭一看,皮膚下的血管隱隱泛紅,熱氣順著毛孔往外冒,渾身肌肉都在微微顫抖,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
“按黃山門的樁法站好,引導氣血運轉。”魏青的聲音及時傳來,“這是玄芝根的藥力在幫你伐毛洗髓,錯過了就可惜了。”
阿斗不敢怠慢,立刻紮起馬步,擺出黃山門的基礎樁架。
剛站定,就覺得一股熱流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湧去,所過之處,原本有些阻塞的經脈瞬間通暢,肌肉的酸脹感也消散了許多。
他按照魏青教的方法調整呼吸,吐納之間,熱流運轉得更快,汗水混著細密的油脂淌下來,在皮膚上形成一層黏糊糊的髒東西,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
“阿兄,阿斗哥這是怎麼了?”魏苒好奇地問。
“他體質稍弱,玄芝根的藥力對他作用更明顯。”
魏青解釋,“我們倆練體底子厚,氣血充盈,藥力會慢慢被身體吸收,不會有這麼直觀的反應。
這是難得的機緣,能幫他打通阻塞的經脈,以後練體就能事半功倍。”
約莫半柱香過去,阿斗猛地大喝一聲,收了樁架,周身熱氣緩緩消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原本有些瘦弱的胳膊粗壯了些許,肌肉線條變得清晰,握起拳頭時,能清晰感受到澎湃的力量。
“突破了!”阿斗狂喜,不顧身上的髒東西,張開雙臂就往魏青身邊衝,
“魏青,你看!我終於突破了!以後我也是練家子了!”
“別過來!”魏青連忙後退一步,忍著笑意提醒,
“你身上全是髒東西,臭得很。”
阿斗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頓時皺起眉頭。
可突破的喜悅蓋過了一切,他正想再說點什麼,院門外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眾人轉頭看去,只見林兒提著食盒站在門口,一身淺藍色衣裙,裙襬沾著些許晨露,眉眼清秀,正是威海郡來的高門小姐。
她剛想邁步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目光瞬間落在渾身髒兮兮的阿斗身上,秀眉猛地蹙起,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臉頰微微泛紅,像是被臭味燻到,連忙往後退了一步,聲音輕柔卻帶著疏離:“不好意思,打擾了。”
話音落,她轉身就走,裙襬輕颺,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阿斗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他低頭看著自己渾身的髒東西,又想起林兒捂鼻子的動作,臉頰漲得通紅,眼神裡的喜悅漸漸被失落取代,最後蔫蔫地垂下了肩膀,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草。
“快去洗洗吧。”魏青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忍著笑意安慰,“往好處想,至少你成功讓林姑娘記住你了。
等你洗乾淨了,再去跟她賠個不是,不比現在站在這裡發呆強?”
阿斗嘟囔了一句“記住我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覺得我臭”,卻還是聽話地轉身往溪邊走。
晨霧中的身影孤零零的,腳步拖沓,再也沒有了剛才突破時的意氣風發。
“阿兄,林姑娘是不是很討厭阿斗哥?”魏苒小聲問。
魏青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不是討厭,是阿斗剛才的樣子太狼狽了。等他洗乾淨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