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狐狸的尾巴(1 / 1)
天亮得慢,像有人用灰白的手指一點點抹開夜色。雪沒有停,反而更細更密,落在村口那排歪斜的柳樹上,壓得枝條發顫。
蕭寒站在祠堂後的小坡上,目光越過屋脊與煙囪,落到村長李有才那座宅邸上。那宅子在杏花村裡算得上氣派,青磚高牆,門樓上掛著“耕讀傳家”的匾,匾下兩盞紅燈籠,風裡晃得人心裡也晃。
蘇青鸞裹緊斗篷,跟在他半步外,撥出的白氣很快被雪吃掉。她沒有問他要做什麼,只把手伸進袖中,指尖貼著一枚薄薄的銅錢,像握著一塊冷靜。
蕭寒低聲道:“你留在外圈,別進巷。”
蘇青鸞看了他一眼,沒爭,只點頭:“我看著你。”
他“嗯”了一聲,身形一晃,沿著祠堂背後的矮牆滑下去,藉著屋簷與柴垛的陰影,鑽進村中那條最窄的暗巷。
杏花村的巷子本就彎曲,雪夜更像一條蛇,溼滑無聲。蕭寒走得很慢,腳下避開結冰的水窪,肩側擦過粗糙的土牆,牆上殘留著昨夜貼的紅紙“福”字,被雪一浸,邊緣捲起,像一張笑到變形的臉。
李有才的宅邸外牆比旁人家高半尺,牆頭還嵌著碎瓷,照理說是防賊。蕭寒沒走正門,他從側面繞,拐到後院那段靠近糧倉的牆下。這裡有一株老棗樹,枝丫伸出牆頭,冬裡光禿,卻正好做梯。
他上牆的動作極輕,像一片落雪貼上去。牆內傳來腳步聲,穩、沉、間隔一致,不像村裡護院那種拖沓。蕭寒伏在牆頭,眼角餘光掃到後院巡走的人影——兩人,一前一後,手裡都沒提燈,卻走得不亂;其中一個腰間掛著短棍,走路時肩背微繃,像常年披甲的人。
“護院換人了。”蕭寒心裡掠過一絲冷意。
他等那兩人走到轉角,趁空滑下牆,貼著糧倉外牆潛行。院內雪掃得很乾淨,反倒顯出有人常走的跡。窗紙透出淡黃的燈,屋裡有人說話,聲音低,像怕被雪聽見。
蕭寒繞到正屋後窗,指尖輕輕挑開一線窗紙。屋內是李有才的書房,書架上擺著舊書,卻落了灰;桌上放著酒壺和一碟花生,李有才坐在火盆旁,臉被火光映得紅潤,眼神卻不暖。他對面站著一個生面孔,穿著粗布短褂,袖口卻收得緊,腳上是軍靴改的布鞋。
那人開口時帶著北地的硬音:“趙氏已經送走,按吩咐藏在河西那邊,不會露面。宅里人也都換過了,嘴緊。”
李有才捻著鬍子,笑得像在算賬:“好,好。老爺子說了,只要那位回村,就別讓他再走。此番若成,咱們杏花村可就翻身了。”
“翻身?”那人嗤了一聲,聲音卻壓得更低,“你只管按話做,別多問。那位若真落網,你這村長位置能坐得更穩;若不成——你這宅子裡的熱炭,也能一夜變成冷灰。”
李有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懂、懂。小人不過是鄉下人,哪敢不懂。”
蕭寒聽到“趙氏已經送走”,眼底冷意更深。趙氏是李有才的小妾,前些日子還在村裡拋頭露面,如今突然消失,果然不是病不是走親——是被轉移,是“收尾”。
他沒再聽下去。再多也只是虛詞,真正的線頭還在李有才身上。蕭寒退出後窗陰影,沿原路折回牆下。那兩名新護院巡到近處時,他已貼在暗處,連呼吸都與雪一起輕。
一人停了停,鼻翼微動,像聞到了什麼。另一人低聲道:“別疑神疑鬼。村裡這兩天人多,味雜。”
“嗯。”那人點頭,卻還是朝糧倉方向掃了一眼。那一眼掃過蕭寒藏身的角落,停了半息,才移開。
蕭寒心裡一緊——這不是村裡看門的,是戰場上能活下來的老卒。
他不再戀戰,藉著他們轉身的剎那,翻牆而出,落地無聲。巷口遠處,蘇青鸞站在雪裡,像一根釘子釘在風雪中。她看到他出來,眼神微松,卻仍壓著聲音:“裡面?”
“趙氏被送走,宅裡換了人。”蕭寒簡短道,“不是護院,是兵。”
蘇青鸞眼睫一顫:“他們真在等你。”
蕭寒沒答,抬眼看向李宅那兩盞紅燈籠。風一吹,燈籠輕輕擺,像在招手。
“走。”他轉身,“去找李二。”
李二的臨時軍帳搭在村外一處背風坡,幾頂粗布帳子圍成半圓,中間生著火,火上吊著鐵鍋,水咕嘟咕嘟冒熱氣。外圈哨位埋在雪裡,連人影都難見,只偶爾有暗號回應。
蕭寒掀簾入帳,熱氣撲面,帳裡卻並不暖。李二正蹲在地圖前,用炭筆在村裡幾處點上黑點。見蕭寒進來,他立刻起身,壓低聲音:“大人,李宅那邊有動靜?”
蕭寒把剛才所見所聞簡要說了一遍,重點落在“新護院像軍中老卒”“趙氏被轉移”“有人吩咐等我回村別讓我再走”三句上。李二聽得眉頭越皺越緊,拳頭握得咯咯響:“果然是局。他們知道您會回來,早就布好了網。”
帳外風雪拍打布簾,像無數細小的手在敲。蕭寒在火盆旁坐下,伸手烤了烤掌心,卻不讓自己真的暖起來。他說:“還記得半塊假玉佩麼?”
李二點頭:“那半塊玉佩當初落在祠堂後,您說是引我們入甕的餌。後來查到是村裡孩子撿到送去茶棚,又被人故意傳開,才鬧得人盡皆知。”
蕭寒眼神沉靜:“假玉佩能做得像,說明有人見過真物,甚至拿著真物對過模。李有才這樣的鄉下村長,未必有那個眼力,也未必有那門路。他能把這局布得這麼細,背後必有授意。”
李二咬牙:“授意的人是誰?縣裡?還是……”
他沒敢把更高的名字說出來,帳裡火光一跳,把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蕭寒沒有接那句話,只將思路往回拉:“趙氏被送走,宅裡換兵,說明他們怕漏。怕漏,意味著我們已經離線太近。可他們又不急著收網,還在等——等我回村,等我露面,等我以為自己在查李有才,實際上卻是往他們掌心裡走。”
李二沉聲道:“那就先抓李有才!趁他還在村裡,直接拿下,審一審,總能撬開嘴。他背後那人再能藏,也藏不過供詞。”
帳裡短暫安靜。火盆裡炭塊塌了一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蕭寒看著火,不急不緩道:“你抓得住他麼?”
李二一愣。
“李宅護院是老卒。”蕭寒抬眼,“你帶人硬闖,動靜一大,對方立刻知道我們已經摸到尾巴。到時李有才要麼死,要麼跑,要麼嘴裡咬著早備好的假供詞。你審出來的,只會是別人想讓你聽的。”
李二臉色微變,低聲罵了一句:“老狐狸。”
“是。”蕭寒道,“但狐狸不止一隻。李有才只是尾巴上的毛。你一把拽住,狐狸就斷尾跑了。”
李二沉默片刻,仍不甘:“那怎麼辦?總不能任他在村裡佈網。萬一他們今晚就動手——”
蕭寒抬手打斷:“所以要放線。”
李二抬頭:“放線?”
“讓李有才以為我還被蒙著。”蕭寒語氣平淡,卻每個字都釘得穩,“我不動他,不逼他,甚至讓他覺得我只是回來探探虛實,仍在找那半塊玉佩的來路。這樣他才會繼續按背後人的吩咐做事——繼續夜裡出門,繼續遞訊息,繼續把人往村裡引。”
李二的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壓下:“可這樣太險。若他們真想一網打盡,您就是網心。”
蕭寒看向帳外風雪,聲音低而冷:“我本就在網裡。現在要做的,是把他們網的另一頭掀起來。”
他轉回視線,落在地圖上李宅的黑點:“你的人不要靠近宅子,離得太近會被老卒聞出來。把盯梢放在三處:一是李宅後牆的棗樹外頭,那是他出入最快的路;二是祠堂到茶棚那條巷,訊息必從那裡走;三是村口石橋,夜裡出村必過。”
李二迅速點頭,取炭筆在三處圈出記號:“我親自盯石橋,派陳三盯後牆,老周盯巷口。”
蕭寒補了一句:“盯,不是抓。看他什麼時候出門,見誰,往哪裡去。只要他動,我們就跟著,把線拉到背後那人面前。”
李二吸了口氣:“若他今晚不動呢?”
蕭寒道:“他會動。趙氏已轉移,宅裡換人,是收尾,也是準備。準備好了,就不會一直按兵不動。他們越怕漏,越急著收網。”
蘇青鸞一直站在帳邊沒插話,此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要讓他以為你還不知道趙氏被送走?”
蕭寒點頭:“我會去茶棚坐一坐,問幾句閒話。讓村裡人傳出去——蕭寒回來了,也不過如此,還在繞著舊事打轉。”
蘇青鸞看著他:“那你得小心說話的分寸。太像刻意,反而露。”
蕭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像在確認什麼:“你跟我去茶棚。你在旁邊,別人看見,會以為我只是帶著你回村避雪,心思不在查案。”
蘇青鸞沒有退避,只把斗篷繫帶再扣緊:“好。”
李二卻急了:“大人,您親自去茶棚太顯眼。若背後那人就在村裡——”
蕭寒站起身,整理袖口,語氣像雪一樣冷靜:“顯眼才有用。狐狸要咬餌,得先看見餌在動。”
他走到帳門,掀開簾子,風雪立刻灌進來,把火盆吹得一晃。外頭灰白一片,村子像趴在雪裡的獸,靜得反常。
蕭寒回頭對李二道:“從現在起,你們只做兩件事——盯住李有才的夜行動向,護住外圈哨位不被拔。其餘都別動。誰若擅自抓人,壞了線,我先拿他問罪。”
李二一凜,抱拳:“是!”
蕭寒走出帳,雪落在肩頭,像一層薄薄的盔甲。蘇青鸞跟上來,與他並肩。兩人朝村裡走去,腳印很快被雪抹平。
遠處李宅那兩盞紅燈籠仍在風中搖,搖得溫柔,像在等歸人入門。蕭寒望了一眼,眼底沒有情緒,只有一種把刀藏在袖裡的平靜。
老狐狸的尾巴已經露出來了。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抓尾巴,而是順著那尾巴,找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