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山村(1 / 1)
青山濯碧落,雲岫鎖煙嵐。
春風拂過南詔邊陲的莽莽青山,吹綠了層層梯田,也吹皺了山腳下一戶戶人家的煙火。
景盛二十二年,暮春。
青山村的桃花剛落盡,村西頭老林家的獨女林秀兒,就把自己吊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樹上。
天剛矇矇亮,訊息就像山風一樣刮遍全村。
“聽說了嗎?林家那個胖丫頭,昨個夜裡吊死了!”
“該!叫她成日裡賭錢打娃,把林家那點家底都敗光了!”
“可惜了王氏,守寡拉扯大四個孩子,臨了被這孽障氣死……”
村民們的議論聲,被急促的破門聲打斷。
“砰!”
林家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一腳踹開,三個彪形大漢闖了進來。
為首的男人,臉上坑坑窪窪,橫眉立目,一臉煞氣。正是鎮上興隆賭坊養的打手頭子張麻子。
院裡灶臺邊,滿頭白髮的王氏正哆哆嗦嗦地摟著一個瘦小的男娃。
孩子約莫三四歲,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小臉髒兮兮,一雙烏黑的眼睛大得嚇人,只是裡面空蕩蕩的,連恐懼都顯得遲鈍。
“老虔婆!你閨女欠我們東家二十兩銀子,白紙黑字!”張麻子抖開一張借據,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氏臉上,“林大胖倒好,一脖子吊死了乾淨!這債,就得你來還!”
王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佈滿深深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各位爺行行好……秀兒她、她人都沒了……家裡實在拿不出一文錢啊……”
“沒錢?”張麻子三角眼一斜,落在她懷裡那個瑟縮的孩子身上,“嘿嘿,那就拿這小崽子抵債!這細皮嫩肉,指定能買個好價錢!”
說罷,伸手就去拽孩子的胳膊。
“不能啊!不能帶走小寶!”王氏一聽要賣了她的外孫,瘋了一般撲上去,枯瘦的手臂死死箍住自己的孫兒,“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求求你們,寬限幾天,我去借,我去磕頭借錢……”
“滾開!”張麻子一腳踹開王氏。
孩子被粗暴地拽出灶屋,踉蹌幾步差點摔倒。他抬起小臉,看向地上的姥姥,又看向凶神惡煞的打手,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小寶——!”王氏顧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爬起追了出去。
看熱鬧的村民擠在院門口,搖頭嘆息,卻沒人敢上前一步。誰不知道興隆賭坊的老闆是鎮上的趙閻王,惹不起。
另外一間破敗的茅草屋裡,死氣沉沉。
唯一一張快散架的木板床上,癱著個女人。
女人臉色灰白,額頭一塊駭人的青紫淤痕,散亂的頭髮糊了半張臉。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像座沒了生氣的肉山。
身上洗的發白的粗布衣裳,緊繃繃的裹著兩百多斤的身子。
“你們這幫天殺的畜生!你們不能帶走我外孫!秀兒——秀兒啊,你不能死啊!你快醒醒,他們要把小寶搶去賣了啊!”
王氏哭的撕心裂肺,一邊死死抱著孩子的腰,一邊朝屋裡哭喊。
張麻子又抬腳踹在王氏腿上:“你個老不死的,滾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懂不懂!要怪就怪你閨女好賭,她自個兒畫押借了咱興隆坊十兩銀子。這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不上錢,就拿這小崽子抵債!”
“我不管,你們放開我外孫!”老婦不管他們說什麼,只死死抱著自己的外孫不撒手。
“你個死老太婆,別給臉不要臉,這是江湖規矩懂不懂……”
拉扯聲、哭罵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忽遠忽近。
床上那堆了無生氣的肉山,眉頭微微踅了踅,眼皮底下的眼球,開始急速顫動。
好吵……
頭,好痛……
誰在哭……
林希最後的記憶,是刺耳的剎車聲,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叫,還有手上猛地推開那個小孩時的柔軟觸感。
接著,就是帶著溼冷黏膩的黑暗向她襲來。
等她再有意識,就是現在。
嗡——耳內轟鳴,腦子裡像有把鈍刀在攪,無數陌生的記憶畫面翻湧上來。
油膩的賭桌,骰子碰撞的脆響,一雙肥胖顫抖的手,押上最後幾個銅板。
“開!三個二,莊通吃!”
鬨笑。推搡。
接著,是輸了錢後摔碗罵街的暴怒,對牆角那個瘦小身影的踢打。還有麻繩套上脖子的窒息感,和樹枝斷裂墜落的劇痛。
不……那不是我的記憶……
林希想掙扎,想睜眼,可身體像灌了鉛,眼皮沉重千斤。
“小寶,我的小寶!”
蒼老淒厲的哭喊終於穿透迷霧,將她的意識拉回現實。
窒息感彷彿還在喉頭徘徊,林希猛地一掙,深吸口氣,終於掀開沉重的眼皮。
頭依然痛的厲害,像有錐子在鑿。她艱難轉動脖頸,狹小的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張歪腿的破桌子,一個掉光漆的舊櫃子。
這不是她的身體,不是她的世界。
門口的方向,哭喊叫嘛罵聲聽的更清晰了。
“我女兒都被你們逼死了,你們還要怎樣?放開我孫兒……老太婆我跟你們拼了!”老婦人的聲音裡,全然是絕望的瘋狂。
“死了,死了也得還錢,這小崽子我們今天一定要帶走抵債。二十兩銀子,拿不出來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哎呦!”
孩子的哭聲陡然拔高,顯然是老婦人被推倒了。
林希的心跟著一緊,不行,她必須出去!
她掙扎著想撐起這具沉重又陌生的肥胖身軀,可全身像是被碾子反覆壓過,每一寸骨頭都叫囂著痠疼和無力。
外面情況緊急,沒時間給她慢慢適應了,她咬著牙,一點點挪動身體,試圖坐起來下床。
這一動,腳腕處立時傳來撕心裂肺的痛感。
“嘶……”她痛的倒吸一口涼氣。看來,昨夜還扭傷了腳踝啊。
林希,現在該叫林秀兒了。
林秀兒咬牙從床上挪下來,腳腕處的疼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每動一下肥肉都在顫抖,冷汗瞬間溼透了粗布裡衣。
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屋子,最後落在牆角那把生鏽的柴刀上。
外面王氏哭的嗓子都啞了,容不得她再多想,深吸一口氣,拖著傷腳一步一步艱難挪到門口。
院裡破籬笆牆外,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三個大漢像拎小雞仔一樣拖拽著一個三四歲男娃,要將他帶走。一個頭發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婦死死抱著孩子的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小娃娃嚇得臉色蒼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來,只是死死的咬著嘴唇。
林秀兒看到這樣一副地獄般的場景,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都給老孃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