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不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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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們在一起,她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去分辨每一道目光背後的含義。

不用斟酌每一句話是否妥帖,不用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她可以放鬆地說話,可以自然地呼吸山野的空氣,可以因為採到一朵完整的菌菇,自然地露出真實的欣喜。

那種感覺……就像長久困於逼仄樊籠的鳥兒,忽然被放入了一片開闊的可以自由呼吸的山林。

連空氣,都彷彿帶著青草和陽光味道的自由。

琴絃在指尖下無意識地撥動,流淌出一段低沉婉轉、似有萬千心緒無從訴說的旋律。

月光如水,映照著她清麗卻籠著一層輕愁的側臉。

琴聲幽幽,在夜色的茶樓後院裡低迴,訴說著無人知曉的複雜心潮。

“噹噹噹。”

幾聲輕柔的叩門聲,將柳如煙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她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悵惘,恢復成平日裡那種溫婉沉靜的模樣,起身走到門邊開門。

門被開啟,外果然站著笑眯眯的張萬福。他身後是身形清瘦,眼神卻透著關切的柳松年。

“舅舅,松年叔,這麼晚了,你們怎麼還沒歇下?”柳如煙側身讓兩人進來。

張萬福揹著手踱進屋裡,目光在柳如煙臉上掃了一圈,呵呵一笑,在桌旁坐下。

“這不,聽見你這屋裡還有琴聲,想著你還沒睡,就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語氣關切,“嫣兒這是怎麼了?聽你的琴聲悶悶的,可是有什麼心事?要不要和舅舅說說?”

柳如煙給他倒了杯溫水,又給柳松年也倒了一杯,卻沒接話。

柳松年也坐了下來,他比張萬福更瞭解柳如煙,眼中帶著一絲擔憂。

“是啊,小姐。我記得你和陳少爺他們回來時,心情還挺不錯的。怎麼這會兒……倒像是有些愁緒了?”

“可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還是……”

他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張萬福,才試探著問,“……心裡有了什麼人,在為此煩惱?”

這話一出,張萬福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

身體往前傾了傾,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心和八卦的神情。

“對對對!嫣兒啊,你不用害羞!女孩子家長大了,有心儀的男子,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你看,你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了。是今天去青山村,認識了什麼不錯的後生?”

“還是鎮上哪家的公子?跟舅舅說說,舅舅幫你把把關,呵呵呵……”

柳如煙:“……”

這兩個小老頭,一個精於算計、八面玲瓏,在茶樓生意場上打滾多年。

一個心思縝密,揹負著沉重的秘密隱忍求生。

平日裡兩人都是精明沉穩的模樣。

此刻卻擠眉弄眼,圍坐在柳如煙身邊,像極了別人家那些操心晚輩婚事的長輩,滿臉寫著好奇和八卦。

柳如煙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心裡那點沉鬱和複雜,忽然就被一種無奈又好笑的情緒沖淡了些。

她微微抿唇,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有些無語地看了他們一眼,沒直接回答這“看上哪個小子”的問題。

無奈的搖搖頭,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木窗。

清涼的夜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初夏夜間的微潤氣息,拂過她的面頰,似乎也暫時吹散了心頭一些鬱結的雲霧。

她倚著窗欞,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舅舅,松年叔,你們說,老宅都荒廢了這麼多年了。平日裡,我們連走近一些都怕引人注目,招惹是非。”

“這樣守著它,不讓它落入旁人手中……真的,還有必要嗎?”

這話看似問得平靜,卻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瞬間在張萬福和柳松年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兩人臉上的笑容和八卦神情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痛楚和不甘的複雜神色。

張萬福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嘴唇微動,最後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柳松年的脊背似乎佝僂了一瞬,眼神裡閃過一絲深刻的痛楚和回憶的陰霾。

他想起很多年前,火光,哭喊,冰冷的鐐銬,還有老爺夫人赴死前那悲憤而決絕的眼神……

想起自己是如何懷著滔天的恨意,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在亂葬崗的屍堆裡翻找,將主家零落的屍骨偷偷收斂火化。

又趁著夜色,像做賊一樣埋回老宅附近那片荒地……

想起這十幾年來,他如何小心翼翼,帶著倖存的小小姐隱姓埋名。

如何裝神弄鬼,用那些簡陋的道具和口技,守著這座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斷壁殘垣的空殼。

只為心中那一點渺茫的,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念想。

希望有朝一日,沉冤得雪,故園能重見天日,主家的魂靈能夠安息。

一開始,確實是懷著滿腔的悲憤和不甘!

憑什麼?老爺從小努力讀書,考取功名,一生清廉剛正,為國為民。

最後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還要揹負汙名?而那真正的幕後之人,卻可能逍遙法外,繼續斂財。

他們無法接受,自家老爺用心血經營,充滿了歡笑和書香的家園,落入外人之手。

不忍心看那園子被改頭換面,曾經的痕跡被抹除,而不相干的人卻在其中安居樂業,享受安寧。

後來,黑魚幫那幾個膽大包天、不知敬畏的腌臢東西霸佔了那裡,將老宅最後的體面也踐踏得一絲不剩。

他們心裡的那口氣,就更咽不下去了!

他們勢單力薄,身份敏感,根本不能發生正面衝突。

所以才有了前天夜裡,他們不顧可能暴露的風險,暗中跟隨林秀兒一行,在後面不遺餘力的拼命加碼。

與其說是幫林秀兒,不如說,更是為了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惡氣!

看到那幾個惡棍被嚇得屁滾尿流、丟魂落魄,他們心裡是解恨的。

可是……解恨之後呢?

老宅依然是那座荒園,依然揹負著“凶宅”、“鬼園”的惡名,無人敢近,更無人敢買。

他們依然只能遠遠地看著,守著這個空殼,年復一年。

小姐依然要隱姓埋名,頂著伶人的身份,在這濁世中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著。

沉冤昭雪,依舊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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