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白天的園子(1 / 1)
池塘過去,就是那天夜裡柳如煙彈琴的涼亭。
亭子破得不成樣子,柱子上的紅漆剝落得差不多了,亭頂的瓦片缺了好幾處,能看見幾個透光的窟窿。
吳良才探頭看了看,小聲對旁邊的陳明軒道:“那天夜裡,如煙姑娘就是坐在這兒彈琴的?”
陳明軒也湊過來:“別說,白天看這亭子,還挺有意境的。就是破了點。”
柳如煙站在亭子邊上,目光落在那幾根柱子上,沒說話。
柳松年站在她身後,也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林秀兒沒注意他們那邊,繼續在前院裡轉悠。
正房三間,廂房左右各兩間,加上倒座房,院落倒是不小。院角還有一口井,井沿的石頭長滿了青苔。
但現在,正房的窗戶紙早就爛光了,窗欞斷的斷、掉的掉,剩下幾個黑洞洞的窟窿。
門鎖早就沒了,門閂也不知去向,就那麼虛掩著,風一吹就嘎吱作響。
門板上一個大窟窿,一看就是被人踹的。
胡一刀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立刻被撲來的黴味嗆得咳嗽起來。
“咳、咳咳——這裡頭,多少年沒人住了?”
林秀兒往裡瞅了瞅。
屋裡黑咕隆咚的,藉著門口的光,能看見裡面空蕩蕩的。別說傢俱了,連塊完整的木板都找不著。
地上滿是厚厚的灰塵,角落堆著些亂七八糟的雜物,像是破席子、爛棉絮。
牆上黑一塊黃一塊,不知道是黴斑還是什麼。牆角結滿了蛛網,一隻半個巴掌大的蜘蛛,正趴在網中間。
這園子被糟蹋得著實不輕,黑魚幫那幾人霸佔這裡的時候,開門都是直接砸。
“估計能賣的傢俱都讓他們賣了。”胡一刀跟在後面,撇嘴道,“這幫孫子,住人家的房子還要賣人家的東西。”
兩側的廂房屋頂塌了好幾處,瓦片碎了一地,有的連門都沒有,黑洞洞的張著嘴。
地上全是乾草、破布、啃剩的骨頭,還有一堆一堆的灰燼,那是他們把能燒的都當柴燒了。
“這……”吳良才皺著眉,“這也太能造了。”
林秀兒沒吭聲,轉身往西廂房走。西廂房比東廂房還慘,屋頂塌了個大洞,能直接看見天。
雨水從洞口灌進來,地上積了厚厚的淤泥,幾根爛木頭橫七豎八躺在裡面,勉強能看出是床架子。
陳明軒跟在她身後,忍不住道:“秀兒,這……這還能住人嗎?”
“收拾收拾就能。”林秀兒說著,彎腰撿起一塊破木板看了看,又扔回地上,“就是得費點功夫。”
“破是破了點,好在房子的骨架還在。”
“只要把園子裡的草全都拔了,屋頂補好,牆皮重新粉刷,門窗重新安裝,再把那些破爛清理出去。”
“青石板路要重新鋪過,那口井得看看還能不能用……”
吳良才正蹲在一堆灰燼前,拿樹枝扒拉了幾下,扒拉出幾塊燒得漆黑的東西,不知道是雞骨頭還是什麼。
他手一抖,趕緊把樹枝扔了。
從廂房出來,幾人又往後院走。
幾條鵝卵石小徑依稀能辨出輪廓,雜草沒膝,走起來窸窸窣窣的響。
後院的假山還在,假山上的太湖石東倒西歪,有幾塊滾落在草叢裡,爬滿了青苔。
“這兒原先應該挺好看的。”胡一刀看著那些太湖石。
後院比前院大得多,雜草比前院還瘋,有些地方長得快有人高了。但仔細看,能看出這裡曾經是規整的花圃
幾排半塌的磚壟還隱隱可見,幾株不知名的花木掙扎著從雜草叢裡探出頭,頑強地開出了幾朵伶仃的花。
柳松年走得不快,這兒停停,那兒看看。路過那棵歪脖子樹時,他伸手摸了摸樹幹,像是在辨認什麼。
走到塌了一半的假山旁,他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假山後那片荒草叢生的角落。
“這園子啊,”他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以前可是個好地方。”
幾人都看向他。
柳松年慢慢踱著步,手指點著各處:“那邊,以前是一片花圃,聽說花開的時候,紅的粉的白的,能開半個院子。”
“那個涼亭,以前四周掛了紗幔,主人夏天愛在那兒乘涼,喝茶看書。還有那邊——”
他指了指後院深處,“有個小池塘,養著錦鯉,池邊種了幾竿竹子。”
“我家那口子……哦,我聽老輩人說的,說那池塘裡的魚,喂得可好了。”
胡一刀聽得入神:“喲,柳先生您對這園子還挺熟?”
柳松年呵呵笑了笑:“說書嘛,就得打聽這些。這園子的故事,我搜集了十多年了。”
他又指了指正房的方向:“這家的主人,以前是個京官,後來得罪了人,被抄了家。一家老小,唉……”
他搖搖頭,沒往下說,只是嘆了口氣。
柳如煙站在一旁,垂著眼,安安靜靜地聽。
柳松年收回目光,又指了指院牆外幾座土丘:“這園子鬧鬼的傳聞,就是從抄家那年開始的。
曾經有買家人說,夜裡看見白影,有人說聽見哭聲,傳著傳著,就沒人敢來了。”
吳良才撓撓頭:“那柳先生,您說這園子裡到底有沒有鬼啊?”
柳松年看了他一眼,笑呵呵道:“有沒有鬼,我不曉得。我只曉得,這世上最可怕的,有時候不是鬼,是人。”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後面幾間破敗的屋子,眼神裡閃過一絲林秀兒看不太懂的東西。
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說書人慣有的和氣模樣,笑著擺擺手。
“哎呀,我這是職業病,見著個地方就想講故事。林娘子別介意,以後這園子歸你了,你想怎麼收拾都行。”
林秀兒笑笑:“柳先生說的這些,我聽得很受用。知道這園子以前什麼樣,心裡也有個底。”
後面幾間屋子破歸破,格局和周遭倒是比前院齊整些。
林秀兒挨個看過去——灶屋,柴房,下人房,還有一間位置最好、朝向最正的主屋。
主屋比別的屋子都大,推開虛掩的破門,裡面雖然比前廳乾淨些,但汗臭味、黴味兒,燻的人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