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歸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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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的寒風,依舊凜冽,卻似乎少了幾分往日的肅殺,多了些冰雪初融的微妙氣息。冰窟秘境之外,萬年冰原的邊緣,竟有零星的嫩綠苔蘚,頑強地探出頭來。

一架由四匹神駿雪龍駒牽引的華貴車輦,在蒼梧玄鐵衛與雪月閣“冰魄衛”的拱衛下,緩緩停在秘境入口。車簾掀起,君無雙先行下車,隨即轉身,將手遞給隨後探出身形的姬榆。

她今日未著繁複宮裝,只一身月白色銀線繡梅的常服,外罩銀狐裘,青絲簡單綰起,斜簪著那支冰玉簪,清麗依舊,眉宇間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歷經風波後的沉靜與柔和。君無雙亦是一身玄色常服,氣息淵渟嶽峙,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總會不自覺地溫和幾分。

秘境入口,覃璃早已領著數名閣中弟子等候。見到二人,覃璃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上前盈盈一禮:“公子,閣主,一路辛苦。姬黎公子已在‘聽雪軒’等候多時了。”

“兄長他……”姬榆眼中泛起期待。

“公子恢復得極好,如今已能如常人般行走活動,只是修為尚需時日慢慢溫養。”覃璃笑道,“聽聞二位將至,公子今日特意吩咐小廚房備了您幼時愛吃的幾樣點心。”

姬榆鼻尖微酸,點了點頭,與君無雙攜手步入秘境。

穿過熟悉的玄冰甬道,來到那處溫暖如春、靈氣氤氳的聽雪軒。軒外幾株耐寒的靈梅竟已吐露花苞,點綴著冰晶,煞是好看。

軒內,姬黎正臨窗而坐,手中拿著一卷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他氣色紅潤,眼神清澈明亮,雖比當年清瘦些許,但那份屬於燕昭太子的溫雅氣度與歷經磨難後的沉穩豁達,已然迴歸。看到並肩而來的妹妹與君無雙,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兄長!”姬榆快步上前,握住姬黎伸出的手,仔細打量,眼中水光瀲灩,“你真的好了……太好了。”

“傻丫頭,我這不是好好的。”姬黎笑著拍拍她的手,目光轉向她身後的君無雙,神情鄭重了幾分,拱手道:“蒼梧君,此番阿榆能平安歸來,止戈盟約得以訂立,多虧君上鼎力相助。姬黎,代姬氏,代阿榆,謝過。”

君無雙連忙還禮,姿態恭謹:“姬兄言重了。護她周全,本就是我分內之事。能得姬兄認可,是無雙之幸。”

姬黎看著他眼中對妹妹毫不掩飾的珍視與情意,又看看妹妹雖羞澀卻坦然的神情,心中最後一點擔憂與悵惘也消散了。他側身讓開:“都別站著了,坐下說話。覃璃,上茶。”

三人落座,品著覃璃奉上的雪頂靈茶,茶香嫋嫋中,氣氛溫馨而寧靜。姬榆簡要將天機城大會的經過、盟約細節、以及後續諸國的反應說與兄長聽。姬黎聽得認真,時而頷首,時而詢問幾句。

“姬景昀……退居‘靜思宮’了?”聽到燕昭近況,姬黎神色複雜。

“是。”姬榆點頭,“仙使之言,落霞坡之敗,引外族之非議,加之燕昭國內舊臣勢力反彈,他身心俱損,已於月前正式下詔,傳位於其年僅十歲的嫡長子,自請退居靜思宮‘養病’,由丞相與幾位顧命大臣輔政。新君年幼,輔政大臣中亦有傾向緩和與鄰國關係者,短期內,燕昭應無力再掀波瀾。”

姬黎沉默良久,輕輕嘆了口氣:“如此……也好。他執念太深,終害人害己。退下去,對他,對燕昭,未必不是解脫。”他看向姬榆,“阿榆,你能放下對他的仇恨,以天下為重,比為兄強。”

“兄長不怪我自作主張,放棄……”姬榆低聲道。

姬黎搖搖頭,打斷她:“父王若在天有靈,看到你今日所為,看到這止戈盟約有望帶來的太平,也必感欣慰。姬氏江山,早已傾覆。但姬氏子孫,能為天下蒼生盡一份力,延續一份守護之責,這遠比守著那冰冷的王座有意義。”他頓了頓,看向君無雙,又看看姬榆,微笑道:“況且,我的妹妹,如今找到了更值得託付的歸宿與事業,不是嗎?”

姬榆臉頰微紅,君無雙則坦然握住了她的手,對姬黎鄭重道:“請姬兄放心。”

姬黎含笑點頭,轉而問起中山國的情況。

“中山由蘇子澈之叔攝政,政局已初步穩定。”君無雙道,“蘇子澈……已按中山王禮制下葬。其臨終前所為雖偏激,然其早年於中山復國、安定民生亦有功績,且最終……也算以死破除了姬景昀一局。中山方面,已表示願遵守止戈盟約,與各國修好。”

提及蘇子澈,三人都沉默了片刻。那個曾經驕傲明亮的少年,終究在權謀與愧疚的漩渦中迷失,以最慘烈的方式落幕,留下一聲嘆息。

“往事已矣。”姬黎最終輕聲道,“希望他的死,能讓一些人醒悟,莫要重蹈覆轍。”

又聊了些閣中事務與蒼梧近況,姬黎見妹妹眉宇間雖有光彩,卻也隱有倦色,知道她這數月殫精竭慮,便溫言道:“你們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阿榆,你的‘映雪閣’一直有人打掃,和以前一樣。蒼梧君的房間也安排在了左近。”

姬榆確實有些疲憊,便與君無雙起身告辭。

映雪閣內,陳設依舊,潔淨無塵,彷彿主人從未離開。窗邊那盆她以前最喜歡的“冰魄蘭”竟然還活著,甚至還抽出了一支新穗。熟悉的環境讓姬榆徹底放鬆下來。

君無雙送她到門口,並未進去,只深深看著她:“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隨時喚我。”

姬榆抬頭望著他,心中充盈著安寧與暖意,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夜,姬榆睡得格外沉,無夢。

次日,她獨自去了冰窟深處的寒玉靜室。那裡曾冰封兄長八年,如今空置,卻依舊潔淨。她靜靜地站了許久,彷彿在與過去那段充滿掙扎與等待的歲月做最後的告別。然後,她取出那枚“止戈令”,將其供奉在靜室中央的玉臺上。令牌散發著溫潤光華,與周圍的寒冰之氣奇異地交融,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新舊使命的交替與守護的延續。

從靜室出來,她去了雪月閣的藏經閣、議事殿、弟子修煉的校場……以閣主的身份,細細巡查,處理積壓事務,聽取長老彙報,安撫弟子。眾人見到她歸來,皆是歡喜振奮。北境之戰、落霞坡之變、仙使降臨、天機城大會……閣主的傳奇經歷早已傳遍閣中,如今她手持止戈令,肩負監察仲裁天下和平之責,雪月閣的地位與責任也隨之水漲船高,弟子們與有榮焉,也更添敬畏與使命感。

君無雙則並未過多幹涉閣中事務,多半時間或在客院處理蒼梧國事文書,或由璇璣長老、凌霜等人陪同,參觀雪月閣的一些不涉核心機密的外圍景緻與設施,對雪月閣的底蘊與姬榆經營的心血有了更深的瞭解。

晚膳常是三人一同用,氣氛融洽。姬黎學識淵博,見識不凡,與君無雙聊起治國之道、天下大勢,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姬榆在一旁聽著,偶爾插言,感覺時光靜謐而美好。

如此過了半月,閣中諸事漸次理順,姬黎身體也日益康健。

這日傍晚,晚霞如錦,映照著千峰積雪,瑰麗無比。君無雙邀姬榆至觀星臺——那是雪月閣最高處,也是她昔日常常獨自沉思、抵禦反噬之地。

兩人並肩而立,俯瞰著蒼茫雲海與連綿雪嶺,一時俱是無言。風聲過耳,帶著冰雪的清冽。

“阿榆,”君無雙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還記得當年,你我訂婚之時,曾約定待你及笄,便完婚。”

姬榆心尖微微一顫,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後來風雲突變,你我離散,一別經年,生死茫茫。”君無雙轉過身,面對著她,目光深邃如海,盛滿了失而復得的珍重與不容動搖的決心,“我踏遍山河,尋你蹤跡,從未放棄。不是因為婚約,而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姬榆緩緩轉身,迎上他的目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如今,亂局初定,前路雖仍有艱辛,但我想,是時候了。”君無雙從懷中取出一物。那並非多麼華貴的珠寶,而是一枚樣式古樸大方的玄色指環,非金非玉,似木似石,表面有天然雲紋流轉,隱隱有龍氣內蘊。“此乃蒼梧國主世代相傳的‘玄龍戒’,象徵承諾與守護。”

他執起姬榆的左手,將指環輕輕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尺寸竟恰好。指環微涼,隨即變得溫潤,彷彿與她血脈相連。

“姬榆,我的阿榆,”君無雙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如山,“我君無雙,以蒼梧國君之名,以畢生修為與神魂起誓:此生此世,唯你一人。無論前路是風是雨,是平順是荊棘,必與你並肩同行,護你安康,守你笑顏。縱使山河變遷,歲月流轉,此心不移,此情不渝。”

“你,可願再嫁我為妻?不是為舊日婚約,而是為今日相知,為來日相守,為這天下太平,共築一個屬於我們的家?”

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只有最質樸卻最沉重的承諾。晚風吹起兩人的衣袂髮絲,霞光為他們鍍上溫暖的金邊。

姬榆看著指間那枚承載著厚重心意與責任的玄龍戒,又抬眸望進君無雙那雙盛滿了真摯與期待的眼眸。八年離散,生死掙扎,仇恨消弭,責任加身……一路行來,坎坷無數。唯有身邊這人,從未遠離,始終是她最堅實的依靠與最溫暖的港灣。

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幸福與釋然沖刷著心扉。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我願意。”

君無雙眼中驟然迸發出璀璨的光芒,彷彿星河傾瀉。他伸出雙臂,將眼前這個他尋覓、等待、守護了太久太久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融入骨血,卻又帶著極致的溫柔與珍視。

姬榆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這一次,不再是訣別,不再是絕望中的依偎,而是塵埃落定後,全心全意的交付與承諾。

觀星臺下,雲海翻騰,雪嶺靜默,見證了這對歷經磨難的有情人,終於緊緊相擁,許下白首之約。

訊息很快傳開。

姬黎得知,撫掌大笑,連道三聲“好”。覃璃與凌霜等近侍更是喜不自勝。雪月閣上下,一片歡騰,為他們的閣主由衷高興。

君無雙即刻修書回國,正式公告天下,蒼梧國君將於三月後,迎娶雪月閣主姬榆為後。同時,鑑於兩人特殊的身份與責任,大婚典禮將一切從簡,不事奢華,但求莊重誠摯,並邀請諸國使節及止戈盟成員觀禮,以示和平聯姻,共慶昇平。

此訊一出,天下再次矚目。這不僅僅是兩國聯姻,更是和平盟約下,最重要兩大支柱的緊密結合,象徵著新秩序的穩固與傳承。諸國紛紛遣使道賀,賀禮如雪片般飛向蒼梧與雪月閣。

三月時光,在忙碌而喜悅的籌備中飛逝。

大婚之日,並未選在蒼梧王宮,亦未在雪月閣,而是定在了意義非凡的“天機城”。在昔日簽訂《天機止戈盟約》的觀星臺上,在諸國使節與天下百姓的見證下,舉行了一場簡約卻無比莊重的典禮。

姬榆鳳冠霞帔,容顏絕世,清冷中透著新嫁娘的嬌豔與幸福。君無雙玄冕龍章,氣宇軒昂,眼中唯有身側之人的身影。兩人攜手,拜天地,敬先祖(遙拜),盟誓約。

禮成之時,天機城上空祥雲匯聚,仙樂隱隱,似有上界感應。觀禮眾人無不稱奇,更覺此乃天作之合,吉兆頻現。

婚後,兩人並未久居一處。姬榆需時常往來雪月閣、天機城乃至諸國之間,履行監察仲裁之責。君無雙亦有國務需處理。但他們約定,每月至少相聚十日,或是在蒼梧王宮,或是在雪月閣,或是一同巡查各地。

姬黎身體完全康復後,婉拒了妹妹與妹夫讓他定居蒼梧或雪月閣的提議。他選擇回到燕昭,並非迴歸朝堂,而是在故都附近一處清靜山野結廬而居,著書立說,偶爾以“姬先生”之名,為燕昭新君及輔政大臣提供一些治國理政的顧問建議,以另一種方式,默默守護著故國百姓,也彌補著心中的遺憾。姬榆與君無雙尊重他的選擇,時常派人探望,保持聯絡。

《天機止戈盟約》在姬榆與君無雙的全力推動,以及諸國大多真心求安的氛圍下,初步得到落實。邊境摩擦雖偶有發生,但都能透過止戈盟的機制及時調解,未再釀成大禍。貿易逐漸繁榮,民生開始復甦。雪月閣監察仲裁的聲音,日漸被各國接受與尊重。

一年後,姬榆誕下一對龍鳳胎。男孩取名“君承平”,女孩取名“君雪霽”,寄寓著父母對天下承平、雪霽天晴的美好祝願。兩個孩子繼承了父母優秀的血脈與容貌,聰明伶俐,備受寵愛。姬黎做了舅舅,更是時常惦記,書信不斷。

時光荏苒,歲月靜好。

又是數年過去。

雪月閣,映雪閣外的梅林,春日裡竟也開得熱鬧。姬榆牽著已經會跑會跳、咿呀學語的女兒雪霽,看著正在梅樹下有模有樣練著基礎劍招的兒子承平,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一件帶著體溫的披風輕輕落在她肩上。

“風大,小心著涼。”君無雙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住她的腰。

姬榆向後靠進他溫暖的懷抱,感受著這份踏實的幸福。“處理完政務了?”

“嗯。看到秦烈送來的邊報,北狄與西戎今年互市額度又增了三成,糾紛反而少了。南姜新君登基,遞了國書,重申遵守盟約。”君無雙將下頜輕抵在她髮間,“你上次提議的‘九州書院’選址,天機閣那邊有了回覆,覺得可行。璇璣長老正在擬定章程。”

都是些瑣碎卻重要的和平基石之事。他們就在這些日常的忙碌與相守中,一點點夯實著那來之不易的太平。

“爹爹!孃親!看我!”小承平收了劍式,跑過來,小臉興奮得通紅。

“哥哥好棒!”小雪霽拍著手,軟糯地叫著。

姬榆與君無雙相視一笑,眼中是相同的滿足與愛意。

誤會與仇恨,早已在時光與共同的努力中煙消雲散。大陸雖未至大同,但烽煙漸熄,生機勃勃。他們知道,前路或許仍有挑戰,但只要彼此攜手,與志同道合者並肩,這用無數代價換來的和平之光,必能薪火相傳,照亮後世。

千峰覆雪,映照著人間溫暖。新生的希望,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靜靜生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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