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王夫之進京(1 / 1)
王夫之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衡陽老家的草堂裡給學生講課。
講的是《周易》。
外頭突然闖進來幾個穿飛魚服的人,學生嚇得腿都軟了。
王夫之倒是鎮定。
他放下手裡的書,看著那些人。
“幾位是……”
領頭的錦衣衛拱拱手。
“王先生,皇上有旨,詔您進京。”
王夫之愣了一下。
“陛下詔老夫入京?”
“對。”錦衣衛說,“皇上看了夫子在《京報》上的文章,說想要見見您。”
王夫之頓時大驚失色。
隨後,更是沉默了好大一會兒。
好在錦衣衛的態度並不惡劣。
而且當今陛下雖極為殺伐果斷,但卻又非濫殺無辜的暴君。
王夫之雖想不明白陛下為何會因為自己一篇文章便要見自己。
但看起來,似乎並非壞事。
“好,上官稍待片刻,容草民收拾收拾,這就隨旨進京!”
學生圍上來,七嘴八舌。
“先生,您不能去啊!”
“是啊,萬一……”
王夫之擺擺手。
“沒什麼萬一的。”
“皇上要是想殺我,一道聖旨即可,又何須派錦衣衛來接老夫?”
學生們不說話了。
王夫之收拾了幾件衣裳,揣了幾本書。
跟著錦衣衛,上了路。
一路上,他都在想。
皇上為什麼要見他?
他寫那篇文章,就是一時興起。
想著《京報》既然讓人議論,那他就議論議論。
沒想到,議論到皇上跟前了。
走了半個月,到了京城。
還是那高大的城牆,還是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王夫之站在城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京城,比想象中熱鬧多了。
乾清宮裡,朱由檢正等著他。
王夫之進來的時候,朱由檢正在喝茶。
他抬頭看了一眼。
這人五十來歲,瘦瘦的,臉上皺紋很深。
可眼睛很亮,亮得像年輕人。
“草民王夫之,叩見陛下。”
朱由檢沒讓他跪。
“起來吧。”
“坐。”
王夫之站起來,坐在旁邊的凳子上。
他看著皇帝。
皇帝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
朱由檢先開口。
“你那篇文章,朕看了。”
王夫之點點頭。
“草民知道。”
“寫得不錯。”朱由檢說,“比那些罵人的強多了。”
王夫之笑了。
“陛下過獎。”
朱由檢放下茶杯。
“你寫的那幾句,朕記得。”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然分合之間,百姓最苦。’”
“‘新政雖急,意在安民。’”
“‘安民者,國之本也。’”
他念完,看著王夫之。
“朕說得對不對?”
王夫之愣住了。
他沒想到,皇上竟然把他的文章背下來了。
“陛下……聖明。”
朱由檢擺擺手。
“別拍馬屁。”
“朕叫你來,是想問問你。”
“你覺得,這新政,到底怎麼樣?”
王夫之想了想。
“陛下真想聽?”
“廢話。”
王夫之深吸一口氣。
“那草民就直說了。”
“新政好,也不好。”
朱由檢挑了挑眉。
“怎麼說?”
“好的是,百姓有田種了。”王夫之說。
“草民在湖南,親眼看見那些分到田的佃農,跪在地裡哭。”
“他們這輩子,頭一回有自己的地。”
“這是好事。”
朱由檢點點頭。
“那不好的呢?”
王夫之沉默了一會兒。
“不好的是,太急了。”
“清丈田畝,整頓吏治,辦工廠,修鐵路。”
“哪一件不是大事?”
“大事就得慢慢來。”
“太快了,底下人跟不上。”
“跟不上的,就亂來。”
“亂來的,就害民。”
朱由檢聽著,沒說話。
王夫之繼續說。
“草民在湖南,見過好幾個地方。”
“清丈田畝的官員,到了地方,先收銀子。”
“收了銀子,就少報幾畝。”
“沒銀子的,就多報幾畝。”
“百姓告狀,告不贏。”
“因為知府收了人家的銀子。”
朱由檢皺起眉頭。
“有這種事?”
“有。”王夫之說,“草民親眼見的。”
朱由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他看著那些鴿子,在院子裡踱步。
“王夫之。”
“草民在。”
“你說,朕該怎麼辦?”
王夫之站起來。
“陛下真想聽?”
“說。”
“陛下,草民斗膽說一句。”
“新政是好事,可底下的人,未必都是好人。”
“好事讓壞人辦,就辦成了壞事。”
“陛下殺貪官,殺得對。”
“可殺了之後呢?”
“新去的官,就一定是好人嗎?”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他。
“你說怎麼辦?”
王夫之想了想。
“草民覺得,得讓百姓也能說話。”
“《京報》讓讀書人說話,好。”
“可百姓不識字,說不了。”
“他們受了欺負,只能忍著。”
“忍著忍著,就忍出亂子來。”
朱由檢眼睛眯起來。
“你的意思是……”
“陛下,能不能讓百姓也告狀?”王夫之說。
“不是告到縣衙,是告到陛下跟前。”
“讓錦衣衛的人,下去巡查。”
“看見百姓受欺負,直接抓人。”
“這樣,那些貪官才怕。”
朱由檢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笑了。
“王夫之,你這腦子,挺好使。”
王夫之低下頭。
“草民不敢。”
朱由檢走回御案前,坐下。
“行,就按你說的辦。”
“朕讓錦衣衛,多派人下去。”
“專門盯著那些清丈田畝的地方。”
“誰再敢收銀子,直接抓。”
王夫之跪下來。
“陛下聖明。”
朱由檢擺擺手。
“起來吧。”
“往後,你就留在京城。”
“《京報》那邊,你也去幫忙。”
“顧炎武一個人忙不過來。”
王夫之愣住了。
“陛下,草民……”
“怎麼?不願意?”
“願意!”王夫之趕緊說。
“草民願意!”
朱由檢笑了。
“那就這麼定了。”
王夫之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午門外頭,看著那高大的城門。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旁邊一個錦衣衛看著他,忍不住問。
“王先生,您沒事吧?”
王夫之搖搖頭。
“沒事,沒事。”
“就是高興。”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前走。
皇上讓他留在京城,讓他去《京報》幫忙。
這天下,真的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