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眾皆為棋,人心渙散!(1 / 1)
天還沒亮透,霧氣大得有些黏人。
石屋裡冷冷清清,只有那股還沒散盡的藥味昭示著昨夜的瘋狂。陸野站在床邊,像是尊沒有生氣的泥塑。
陸瑤縮在厚實的棉被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野的手指懸在半空,指節粗大,上面還殘留著些許被雷擊木灼燒後的焦黑。他想替妹妹掖一掖被角,手伸了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太沖,還有那剛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殺伐氣,別驚了丫頭的夢。
這一趟去太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
能不能回來,哪怕是他,也不敢打包票。
但他沒得選。
為了這一屋子的安穩,為了這丫頭能活在太陽底下,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赤著腳趟過去。
陸野收回手,攥緊了那柄靠在牆角的鐵斧。斧刃被打磨的十分鋒利,斧背厚重,砸在人身上,哪怕砍不死,也能把骨頭砸成渣。
拉開房門,寒風灌進來,他沒回頭,一頭扎進了黎明前的灰暗裡。
院子裡,老槐樹下的陰影裡蹲著個人。
孫老漢披著件露出棉絮的破襖子,手裡那杆老旱菸明明滅滅,火星子在霧裡一跳一跳的。
聽見腳步聲,老頭身子一僵,慢吞吞地站了起來。他張了張嘴,那張皺巴巴的臉上擠出幾道深刻的紋路,似乎想說什麼吉利話,或者囑咐兩句。
最終,只是嗓子裡咕噥了一聲,那隻枯樹皮似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陸野的肩膀。
這一拍,力道不輕。
陸野點了點頭,沒說話。這時候,說什麼都是虛的。
他走到牆根,背起一輛改裝過的背囊。背囊上纏了草繩消音,背篼裡碼著風乾的狼肉條、兩個牛皮水囊,還有那幾塊沒啃完的雷擊木碎塊。
這是他的口糧,也是他的藥。
玄色勁裝貼在身上,裡面那件嵌了鐵片的軟甲勒得緊緊的,每走一步,小腿和袖口裡藏著的柳葉飛刀就輕輕擦過皮膚,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這就是安全感。
……
趕到縣城東門時,天邊剛翻出一抹慘淡的魚肚白。
冷秋霜已經到了。
她一人一馬,立在城門洞的陰影裡。那身皂衣洗得發白,腰間的長劍掛得筆直,整個人就像是一根釘在那裡的標槍,渾身上下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在她身後,稀稀拉拉地聚著二十幾號人。
這就是索超那個“剿匪隊”的全部家底。
陸野掃了一圈,心裡有了底。
狂獅武館的大師兄趙剛正抱著手打哈欠,一臉的不耐煩。鐵衣堂的副堂主李三多蹲在石墩子上磨著手指甲,眼皮耷拉著。
剩下的,多半是些在那幾條巷子裡討生活的遊俠兒,一個個歪七扭八地站著,有的還在剔牙,有的正往手心裡哈氣。
沒精打采,怨氣沖天。
也是,誰樂意大清早被拉去做這送死的買賣?
陸野沒往前湊,拉低了帽簷,揹著背篼混到了隊伍最後面。
幾道不太友善的視線在他身上轉了轉。
“這就是那個靠巴結索剝皮上位的管事?”有人低聲嘀咕,語氣裡帶著刺。
“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待會兒見了血,別尿褲子就好。”
陸野只當沒聽見,靠著背囊,閉目養神。
“人齊了。”
冷秋霜沒點名,甚至沒多看這幫人一眼。聲音清冷得像是冰渣子落地,沒半句廢話。
“出發。”
她一抖韁繩,胯下黑馬打了個響鼻,邁著碎步朝城外走去。
隊伍裡響起一片拖泥帶水的腳步聲,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咒罵和抱怨,像一群被趕上架的鴨子,亂哄哄地出了城。
陸野推著車,不緊不慢地吊在後面。
剛出城門不過百十步。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嘎吱——”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巨響。
“轟!”
腳下的大地似乎都跟著顫了顫。
眾人下意識地停步,回頭望去。
只見那扇平日裡總是半開著的厚重城門,此刻已經嚴絲合縫地關上了。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隨著絞盤轉動的刺耳聲響,那座沉重的吊橋也被緩緩拉起,橫亙在護城河上。
城頭上,人影晃動。
幾個身穿號衣的弓箭手探出身子,手中的硬弓早已拉滿,森冷的箭簇,正對著下方這群剛剛出城的“剿匪英雄”。
死寂。
原本亂哄哄的隊伍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這……這是幾個意思?”
那個先前還剔牙的遊俠兒手一抖,牙籤刺破了牙齦,血腥味在嘴裡散開。
“操!索剝皮這是要把咱們的後路給絕了!”
“這哪是剿匪,這是逼咱們去填命啊!”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炸了。
誰都不是傻子。
城門一關,吊橋一起,這就是斷了回頭路。哪怕他們在外面被土匪砍成肉泥,這城門怕是也不會開上一條縫。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人群裡蔓延。
隊伍行進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原本就鬆散的陣型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才走出不到五里地,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武師忽然把手裡的熟銅棍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官道旁的枯草堆裡。
“不走了!這他孃的還沒見著土匪毛,老子先被氣死了!”胖子喘著粗氣,臉上的肥肉亂顫,“這一去就是送死,我不幹了!”
“說得對!憑什麼咱們在前頭拼命,那個姓索的就在城裡享福?”
“依我看,咱們就在這兒耗著。我就不信,咱們不進去,那天還能塌下來?”
這提議簡直說到眾人心坎裡去了。
法不責眾。
在場的都是黑山縣有頭有臉的武人,索超就算再狠,難道還能把他們全砍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