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方士之說,監天之司!(1 / 1)
黑山不是山。
是一具屍體。
上古妖皇帝俊的屍體。
這個念頭乍一聽荒唐得離譜,可陸野腦子裡幾乎同時就串起了另外幾件事——伐木場裡那些品相好得不像話的雷擊木,自己在山裡撞上的龍隕血芝,還有黑山深處那些連老獵戶都說不清來路的奇異草木。
書裡緊跟著的下一段話,把這條線索釘死了。
“妖皇精氣不散,與地脈草木相合,故黑山多產異寶,凡人食之,可強筋健骨,延年益壽。”
陸野慢慢吐出一口氣。
難怪。
難怪這麼個鳥不拉屎的窮縣城,地底下卻藏著這麼多好東西。
整座黑山,就是一座長在妖皇屍骨上的天然寶庫。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往下翻。
後面幾頁講的是各地誌怪傳聞,他沒細看,手指翻得飛快,紙頁嘩嘩作響。
終於,在書的末尾部分,他找到了自己要的東西。
“方士,通曉陰陽,可借天地之力,非凡人能及。然天道有常,非承天命者,不可妄修道法。大奉立朝,太祖武皇帝設監天司,總領天下方士,受命於君,監察社稷,凡有私修道法、妄談鬼神者,皆以謀逆論處。”
字不多,每個字都重。
陸野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方士,就是這個世界裡能修道法的人。
但不是誰都能修,得有朝廷的許可,得有編制。
沒編制的,私自修煉,按謀反處置。
監天司,就是管這幫人的衙門,直接聽命於皇帝。
說白了,這是一個披著宗教外衣的特務機構。
陸野合上書,拇指壓在封面上,指腹無意識地來回摩挲。
他腦子轉得很快,幾條線索自動往一塊兒湊。
大奉的方士歸監天司管,歸皇帝管。
那聞香教呢?
那幫人拜的是無生老母,唸的是《無生經》,聖女腿骨上刻的是修真功法。
這套東西,顯然不在朝廷的體系之內。
一個遊離於皇權之外的修道勢力,還在暗地裡發展信眾,滲透地方。
擱在任何一個朝代,這都是要掉腦袋的事。
可聞香教不但沒被剿滅,反而越做越大,連黑山縣這種犄角旮旯都能伸進手來。
這說明什麼?
要麼朝廷管不了,要麼朝廷還不知道。
要麼——朝廷裡頭有人在替他們擋著。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現在能碰的。
陸野把書放回書架上,原位擺好。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靴底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想得再遠也沒用,拳頭不夠硬,什麼都是空談。
他推門出去,打算去伐木場轉一圈。
一來露個臉,牛大力那邊不能撒手太久,林場的活計得有人盯著。
二來,既然知道了黑山的底細,這座寶山就更不能丟。
走在去城南的路上,街面上人來人往,賣炊餅的、挑擔子的、趕驢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陸野混在人群裡,步子不快不慢,腦子卻一刻沒停。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張守正。
城北私塾裡那個教書的老頭,滿嘴之乎者也,一身酸腐氣,看誰都像看文盲。
可就是這麼個老頭,一眼就認出了聖女腿骨上的仙文,還能逐字翻譯。
一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憑什麼認識連代書先生都不認得的上古文字?
還有那隻手。
陸野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是一隻年輕女人的手。
長在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袖管裡。
當時他只覺得頭皮發麻,沒敢深想。
現在把監天司的資訊一對,這個念頭就再也壓不住了。
一個能識別仙文的人,一個用了某種手段偽裝成老叟的女人,藏在黑山縣一間不起眼的私塾裡。
如果她是監天司的人呢?
陸野的後背滲出一層薄汗,被冬天的冷風一吹,涼颼颼地貼在脊樑骨上。
他回想自己那天的表現——編了個從房梁夾層裡翻出舊皮卷的藉口,把仙文拓本送到對方眼皮子底下。
如果張守正真是監天司的方士,那自己這番舉動,等於是端著一碗證據,主動送到了朝廷密探嘴邊。
私藏仙文,按書上寫的,以謀逆論處。
陸野的牙關緊了緊,太陽穴突突地跳。
好在他當時沒有暴露腿骨的存在,只拿了拓本過去,來路也用謊話圓住了。
但這不代表安全。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沉了不少。
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清楚——以後再見到這位張先生,什麼都不能露。
不能問,不能試探,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就當那天的事是一個普通哥哥替妹妹謝師,順便請教了幾個不認識的字,僅此而已。
在這盤棋裡,他連棋子都算不上,頂多是棋盤邊緣的一粒灰。
灰塵最大的好處,就是沒人會注意到它。
陸野越想,心裡越是發沉。
一個監天司的方士,女扮男裝,潛伏在黑山縣一間小小的私塾裡當教書先生。
她圖什麼?
黑山縣有什麼東西,值得朝廷的秘密機構如此大費周章?
是那具妖皇的屍骸?還是為了監視聞香教的動靜?
陸野甩了甩頭,把這些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想這些沒用,只會自亂陣腳。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張先生”這個人,從自己的記憶裡暫時抹去。
他就是一個砍柴的,一個伐木場的管事,每天想的是怎麼多砍幾根木頭,多賺幾個銅板。
對,就是這樣。
他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腳步也輕快了些。
從城東到城南的伐木場,需要穿過大半個縣城。
陸野抄了近路,拐進了城西的貧民巷。
這裡是黑山縣最底層百姓的聚居地,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兩邊是低矮破敗的泥坯房,平日裡總是充斥著孩子的哭鬧聲、女人的咒罵聲和男人醉酒後的吵嚷聲。
可今天,巷子裡卻死一般的寂靜。
陸野的腳步放慢了。
他側耳傾聽,連一絲風聲都聽不到。
巷子兩邊的屋門,大多虛掩著,有的門板已經破了,露出黑洞洞的屋裡。
地上,散落著一些生活雜物。
一隻破了口的瓦碗,半隻草鞋,還有一個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小布老虎。
一個人都沒有。
整個巷子,就像一座被遺棄的墳場。
陸野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瘟疫?
他想到了前些日子城裡蔓延的怪病。
可就算是瘟疫,也不至於讓一個區域的人憑空消失,連一具屍體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