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半年之約(1 / 1)
雲夢瑤的降臨,如同在即將爆發的火山口,投下了一顆深海的定海神珠。
她並未釋放驚天威壓,只是靜靜立於虛空,那份源自血脈與實力的無形氣場,便已讓天地為之靜謐,讓殺意為之凝滯。
她雍容華貴的面龐上帶著淡淡的倦意與一絲幾不可查的悵惘,湛藍如海的眼眸先是深深看了一眼下方眼眶微紅、情緒激動的女兒海心。
並對她微微頷首,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目光便掃過秦川,以及秦川身後那片殘破的宗門。
在秦川身上,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和,卻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達本源。
秦川感到一股浩瀚而溫潤的神識拂過己身,體內的混沌靈力微微一蕩,竟有種被徹底看透的感覺,這讓他心頭凜然。
不過,那神識並無惡意,更像是一種審視與評估。
最終,雲夢瑤眼中似乎閃過一縷淡淡的訝異與瞭然,隨即恢復平靜。
她緩緩抬眸,視線越過躬身行禮、神色複雜的陸星耀,落在了那位雖然拱手,但周身氣息依舊晦澀深沉、目光閃爍不定的麻衣老者陸九霄身上。
“九霄老祖,”
雲夢瑤開口,聲音如同珠落玉盤,清越動聽,卻又帶著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嚴,清晰地迴盪在每個人心間。
“多年不見,老祖修為愈發精進了,可喜可賀。”
陸九霄麵皮微動,乾澀的聲音響起:
“海皇妃謬讚,老夫這點微末道行,豈敢在皇妃面前稱精進。”
話語客氣,但那份疏離與隱隱的不甘,依舊可察。
雲夢瑤微微一笑,那笑容傾國傾城,卻未達眼底,她目光轉向下方狼藉的滄瀾宗,輕嘆一聲,語氣轉為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番衝突,本妃已聽守護婆婆稟明。天星門與滄瀾宗的恩怨,本妃本不欲過多置喙。只是……”
她微微一頓,目光再次掃過秦川,聲音清越而堅定:
“滄瀾秘境,乃滄瀾武聖所留,傳承自有緣法。秦川此子,既能得滄瀾宗承認,繼承宗主之位,又聞其曾得滄溟子前輩一絲殘念認可(此處為雲夢瑤根據情報與自身感應推斷,亦為秦川傳承正名),此乃其機緣所至,氣運所鍾。
強取豪奪,非但我輩正道所不取,更恐有傷天和,折損福緣,亦難免……有損天星門千年清譽,令同道側目。”
“滄溟子”三字一出,陸九霄那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泛起明顯的波瀾。
滄溟子,乃是滄瀾宗最後一任宗主,天縱奇才,年剛過百就達到半步武尊,被譽為下一位滄瀾武聖。
若不是其突然消失,滄瀾宗必然不會沒落至此。
若秦川真得其殘念認可,那其中意味,就更加深遠了。
這或許是雲夢瑤的猜測,也或許是某種暗示,但無疑加重了秦川獲得傳承的“正當性”。
雲夢瑤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海皇妃的威嚴與身為長輩的些許規勸之意:
“九霄老祖,星耀妹夫。看在我海神島與天星門多年交情,以及心兒與秦川小友這份友誼的薄面上,不若……此事暫且擱置,從長計議,如何?”
她沒有直接命令,甚至沒有要求天星門退兵,只是提出“暫緩”、“從長計議”,給了雙方,尤其是給了實力佔絕對優勢的天星門一個臺階。
但其中維護秦川、調停爭端的意圖,已昭然若揭。
她親自現身,以武宗五星的絕對實力與海皇妃的尊貴身份說出的這番話,其分量,重若千鈞。
陸星耀臉色變幻,看向陸九霄。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難竟全功。
大姐(雲夢瑤)親自出面,且態度明確,再強硬下去,後果難料。
海神島的怒火,絕非如今的天星門能夠承受,尤其是海皇雖然忙於其他事情,但若真是惹惱他,隨便讓手下武宗巔峰長老出手,天星門就完了。
陸九霄枯槁的臉上面無表情,但那微微抽動的眼角,顯示他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掙扎。
武聖傳承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卻被硬生生攔住,這種不甘與惱怒,幾乎要將他吞噬。
但他更清楚,眼前這位海皇妃雲夢瑤,修為深不可測,絕對在他之上。動起手來,他毫無勝算。
更何況,徹底得罪海神島,絕非智者所為。
沉默了足足十息,這十息對下方滄瀾宗眾人而言,如同十年般漫長。
終於,陸九霄緩緩抬起眼簾,眼底的掙扎與貪婪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鷙與算計。
他乾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妥協:
“海皇妃金口已開,又念及舊情,老夫……不敢不從。”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毒蛇般盯向下方的秦川,一字一句道:
“然而,滄瀾秘境與武聖傳承,關乎我天星門道統興衰,老夫亦不能因皇妃一言而輕易放棄。
既然皇妃要講緣法,老夫便給此子一個‘緣法’之機!”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凌空一點,一道蘊含其武宗意志的星光印記懸浮於空:
“半年!老夫只給此子,給滄瀾宗,半年時間!”
陸九霄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冰冷的殺意:
“半年之內,天星門與血煞宗艦隊撤離百里,不再主動攻擊。
但半年之後,若此子仍不肯交出進入滄瀾秘境核心之法,或獻出完整的滄瀾武聖傳承……”
他目光掃過雲夢瑤,語氣森然:
“那麼,無論此子有何背景,無論誰人再來說情,都將是我天星門與滄瀾宗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戰!
屆時,刀劍無眼,便是我天星門舉宗覆滅,也必踏平滄瀾,取得傳承!
還望海皇妃……屆時,莫要再行插手我人族內部之爭!”
半年!
這是陸九霄最後的底線,也是他權衡利弊後,在雲夢瑤威壓下的最大讓步。
他需要一個臺階,也需要時間重新謀劃,甚至可能想看看秦川這半年能玩出什麼花樣,或者,等待其他變數。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秦川身上。
這半年之約,是生機,也是更殘酷的倒計時。
秦川迎著陸九霄冰冷的目光,又抬頭看向空中神色平靜、等待他答覆的雲夢瑤,最後環視身後傷痕累累卻滿懷期盼的同門。
他知道,此刻沒有更好的選擇。
拒絕,立刻便是滅宗之禍;答應,則能換來寶貴的喘息之機。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對著空中朗聲道,聲音沉穩,清晰地傳遍四方:
“好。半年之約,秦川,應下了。”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簡單的承諾。但這承諾,重如山嶽。
陸九霄深深地看了秦川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秦川的靈魂刺穿。
他不再多言,冷哼一聲,大袖一揮:
“我們走!”
隨著他一聲令下,天空那凝固的氣氛驟然一鬆。
遮天蔽日的天星門與血煞宗聯合艦隊,開始緩緩轉向,如同退潮的黑色洪流,向著外圍海域撤去。
那令人窒息的武宗威壓,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卻。
一場滅宗之禍,因海皇妃雲夢瑤的突然降臨,暫時被延緩。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只是被推遲了半年。
而這半年,對於百廢待興、瀕臨絕境的滄瀾宗而言,對於實力尚不足與武宗抗衡的秦川而言,將是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
遮天蔽日的天星門與血煞宗聯合艦隊,在陸九霄冰冷的命令下,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緩緩撤離了滄瀾宗主島外圍海域。
那令人窒息的武宗威壓,也隨著艦隊遠去而逐漸消散,只留下空氣中殘留的硝煙與血腥氣息,以及滿目瘡痍的宗門,昭示著剛剛過去的滅頂之災。
劫後餘生的慶幸並未持續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疲憊與緊迫。
半年,只有半年時間!
這短暫的喘息之機,是海皇妃雲夢瑤以絕對實力和身份換來的,代價則是半年後更加不死不休的絕境。
滄瀾殿前,眾人望著退去的艦隊,心頭卻無半分輕鬆。
周大海、趙鐵山等人強撐著傷體,開始指揮弟子清理廢墟,救治傷員,修復最關鍵的陣法節點。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半年之期,如同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
而那位扭轉了今日必死之局的海皇妃雲夢瑤,在艦隊退去後,並未隨同離去,而是翩然降下雲端,落於殘破卻依舊巍峨的滄瀾殿前廣場。
水藍色的宮裝長裙纖塵不染,與周遭的斷壁殘垣形成了鮮明對比,更襯得她雍容高貴,宛如救世神祇臨凡。
她落地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目光投向疾步迎上來的海心。
“母親!”
海心眼圈微紅,快步上前,想要像兒時那般撲入母親懷中,卻又在眾人面前止住了腳步,只是深深一禮,聲音帶著哽咽與激動,還有一絲未能守護好朋友宗門的歉疚。
“女兒不孝,勞母親親身涉險……”
雲夢瑤那雍容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真切而溫柔的笑意,瞬間沖淡了身為海皇妃的威嚴與疏離。
她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撫了撫海心的發頂,動作輕柔,帶著無限的憐愛。
“痴兒,說什麼傻話。”
雲夢瑤的聲音柔和下來,隨即,她握住海心的手腕,一股溫潤浩瀚卻又細緻入微的神識力量悄然探入海心體內。
片刻,雲夢瑤美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與欣慰。
她鬆開手,看著女兒,點了點頭:
“血脈之力不僅穩固,更是大有精進,本源也渾厚了許多,看來此番離開海神島,雖是波折,卻也另有一番際遇。很好。”
她的話語中帶著讚許,顯然對海心如今的成長感到滿意。
尤其是海心血脈的進步,這關乎海神島的未來,遠比任何外物都重要。
安撫了女兒,雲夢瑤才將目光投向一直靜靜立於一旁、神色沉穩的秦川,以及秦川身旁氣質空靈的玄靈兒。
她先是向玄靈兒微微頷首,態度客氣卻並不顯得過於熱絡:
“玄天宗聖女,果然鍾靈毓秀,名不虛傳。”
玄靈兒亦是盈盈一禮:
“晚輩玄靈兒,見過海皇妃前輩。多謝前輩今日援手之恩。”
禮數周到,不卑不亢。
雲夢瑤這才將視線完全落在秦川身上,那雙湛藍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秦川,似乎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秦川。”
她開口,聲音恢復了身為海皇妃的平靜與威嚴。
“你的事,心兒在傳訊中,已大致與本妃說過。能以微末之身,於無盡海掀起風浪,又能得天玄大陸聖地玄天宗青睞,位列聖子……倒也不凡,配得上做心兒的朋友。”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朋友”二字,卻似乎微微加重了少許,目光在秦川與海心之間不著痕跡地掃過,帶著一絲只有過來人才能體味的、意味深長的審視。
秦川心頭微凜,面色卻依舊平靜,躬身行禮:
“晚輩秦川,拜見海皇妃。救命之恩,援手之德,秦川與滄瀾宗上下,銘感五內。”
雲夢瑤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掠過秦川,又看了看他身旁的玄靈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
但她並未在此話題上多言,玉手輕輕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瀰漫開來,將周大海、趙鐵山等意欲上前拜謝的滄瀾宗高層,以及周圍好奇張望的弟子,都“請”到了數十丈開外,並自然形成了一層淡藍色的、隔絕探查與聲音的水幕。
場中,便只剩下她、海心、秦川、玄靈兒四人。
氣氛似乎變得更加正式而凝重。
雲夢瑤收斂了面對女兒時的溫和,臉上重新籠罩上一層淡淡的憂色與威嚴,她看向秦川和海心,聲音略微低沉了幾分:
“陸九霄之事,暫可擱置半年。這半年,是天星門給的期限,亦是本妃能為你,為滄瀾宗爭取到的最大時間。但本妃今日現身,並不僅為此事。”
她略微停頓,目光投向無盡海深處,彷彿能穿透虛空,看到那波濤之下的暗流洶湧。
“碧波王城之事,你們應當已知曉。”
雲夢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冷意。
“那並非孤立之事。如今的無盡海,早已非往日平靜。
血神教那群藏頭露尾的鼠輩,暗中煽風點火,勾結、蠱惑了諸多不安分的海族勢力,叛亂之火,已不止一處碧波王城。你父皇……”
提到海皇,雲夢瑤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被血神教之事牽扯,難以分心。海神島如今內憂外患,諸多事務,我亦需坐鎮中樞,穩定大局。
似碧波王城此等‘小事’,於海神島全域性而言,已無暇也無力立刻調遣大軍鎮壓清剿。”
“小事?”
海心聞言,湛藍的眼眸中閃過焦急與不解。
碧波王城乃海神島重要屬城,其叛亂豈是小事?
雲夢瑤看向女兒,目光中帶著一絲嚴厲,更多的卻是期許與無奈:
“於動盪的全域性而言,一處王城的得失,確為‘小事’。至少,在你父皇解決血神教高層之前,是‘小事’。
此等叛亂,背後多有血神教影子,旨在牽扯我海神島精力,製造混亂。”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海心身上,又掃過秦川和玄靈兒,緩緩道:
“但是,心兒,碧波王城畢竟是我海神島疆域,城中有我海神島子民,更有你父皇當年親封的鎮守大將‘碧波玄龜’一族坐鎮,不可輕棄。
你若心繫子民,若想為父王分憂,若欲磨礪己身……”
雲夢瑤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託付與考驗的意味:
“此事,你可自決。若你想管,便帶著你的這些‘朋友’,去管。這也算是對你的一次歷練,一次……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