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陳阿妹的手藝(1 / 1)
玉芬開口道:“詠秋,我倆手粗,怕一開始擺弄這些精細貝殼糟蹋了好材料,要不我們先去魚貨那邊幹幾天,手上穩了再過來試試?”
俞詠秋讚許地點點頭:“行,這樣安排挺好,那邊規矩也簡單,手腳乾淨、勤快就行,魚貨是咱們的根基,做好了,一樣是功臣。”
陳阿妹依舊安靜地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被工作臺上那枝形態奇異的珊瑚枝吸引了過去。
安排妥當,作坊裡很快恢復了有序的忙碌。
俞詠秋走到窗邊自己的桌子旁坐下,開始將昨夜簡單描繪的框架再細細打磨。
人手擴充了,新鮮血液帶來了新的可能。
她偶爾抬頭。
看著漸漸步入正軌的眾人,心中踏實了不少。
新家這兩天封好頂差不多中秋前就能搬進去了,到時候老宅就能空出來,魚貨還是放老宅去,那邊院子大,放得開,這邊的屋子就單獨拎出來做貝殼加工。
接下來的日子,作坊裡分成了兩股節奏。
一邊熱火朝天地處理著風味小魚乾的訂單,一邊埋頭處理,構思新的貝殼飾品款式。
這天,俞詠秋挑選了幾種形狀色彩不同的貝殼擺在工作臺上,正在琢磨怎麼搭配更合適。
幾個剛吃完午飯的女工也圍了上來。
她抬頭就看見陳阿妹站在最外圍,眼睛卻盯著桌上的貝殼。
俞詠秋心裡微動,這兩天,陳阿妹的表現還是不錯的,雖然性子悶,但眼裡有活兒。
“阿妹,你過來看看,這些貝殼適合做什麼?”
陳阿妹嚇了一跳,見大家都看向她,臉一下子紅了。
“它……它裡面的顏色是一層一層的,像海上的晚霞被海浪疊起來了,如果……如果不打磨成片,只打磨邊緣,保持它原本的螺旋形狀,對著光,會不會更好看?”
作坊裡靜了一瞬。
通常的做法是將貝殼切割、打磨成規則形狀,方便鑲嵌,串成串。
保持原貌固然美,但難度大,且不一定符合大眾審美。
蔡玉娟笑道:“阿妹還是孩子想法,咱們做飾品得考慮人家怎麼戴呀。”
俞詠秋卻拿起那枚貝殼,對著視窗的光線轉動。
螺旋結構在陽光下層層透光,粉橙色漸變果真如陳阿妹所說,像被海浪摺疊的晚霞。
她笑著道:“試試看,阿妹,你負責這枚貝殼的處理,按你想的來。”
陳阿妹眼睛亮了,鄭重地接過貝殼,像接過什麼珍寶。
俞詠秋給她安排了一個小小的獨立工作角,和幾件最精細的工具。
她偶爾會過來檢視,發現這姑娘工作時有種超乎年齡的專注。
起初,有人私下嘀咕:“阿妹這丫頭,是不是太悶了?幹活也忒仔細,出活慢。”
俞詠秋沒有過多幹涉,她知道大家也沒有惡意,陳阿妹到底能不能做好,讓大家認可,還要靠她自己。
而陳阿妹則是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裡,她的耳朵裡似乎只有銼刀摩擦貝殼表面的聲音。
晌午過後,俞詠秋又來看了兩次。
第一次,她看到阿妹正用細鑽在貝殼螺旋最頂端最厚實處,嘗試鑽一個極細的孔。
位置選得非常巧妙,正好在色彩過渡最豐富的那一層之下,且從正面幾乎看不見。
她沒有打擾,悄悄看了片刻便離開。
第二次來,已經是傍晚,夕陽的餘暉以更低的角度斜射進窗戶。
陳阿妹剛剛完成了最後一道拋光工序,正用最柔軟的呢絨布,輕輕擦拭著貝殼表面。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裡有些忐忑和隱隱的期待。
“詠秋姐……”
俞詠秋走到她身邊,沒有立刻去看那貝殼,而是先看了看阿妹被工具磨得有些發紅的手指。
“累了吧?”
陳阿妹搖搖頭,將掌心那枚貝殼,小心地遞到俞詠秋面前。
夕陽的金紅色光芒,恰好透過窗戶,籠罩上來。
那一刻,連不遠處正在收拾工具準備下工的幾個女工,也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目光被吸引過來。
只見那枚原本就顏色特別的貝殼,在夕陽的透射下,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完整的螺旋結構如同一個立體的濾鏡,將暖金色的光線切割、折射、層層暈染。
粉橙的底色被鍍上了耀眼的金邊,內裡那層層疊疊的色彩,彷彿活了過來,真的化作了被海浪摺疊,又被夕照點燃的晚霞。
而那幾乎看不見的細孔處,恰好透出一丁點兒最亮的光點。
作坊裡安靜了片刻。
走進來的蔡玉娟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話來,眼裡卻滿是驚訝。
之前嘀咕過的巧雲也忍不住感嘆:“嚯……還真……真不一樣。”
“真好看,我都想買一個戴了。”周英小跑進來,說話的同時瘋狂對陳阿妹豎大拇指。
俞詠秋輕輕接過貝殼,對著光線緩緩轉動。
不同角度,光影變幻,色彩流動,美得動人心魄。
如果穿上一條細細的鏈子掛在脖子裡,隨著佩戴者的動作,那一定更生動了。
“阿妹。”
俞詠秋的聲音裡有激動,有讚賞,“做得真不錯!”
一句簡單的誇獎卻讓陳阿妹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懈,鼻腔也跟著泛起一陣酸澀,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成就感與被認可的暖流,悄悄流進了她心裡。
俞詠秋將貝殼小心放回阿妹手中,聲音溫和道:“明天開始,除了繼續完成這類特殊材料的處理,你也跟著我學學設計草圖的基本畫法,有些想法,光靠說不行,得能畫出來,才能更好地讓別人理解,也才能更好地實現。”
陳阿妹猛地抬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她重重點頭:“嗯!我學!我一定好好學!”
夕陽終於沉入海平面,作坊裡點起了煤油燈。
女工們陸續離開,談論的話題,卻不自覺地繞開了家常瑣事,多了些關於“那個螺旋貝殼”“阿妹的手藝”“詠秋要帶徒”的內容。
陳阿妹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仔細收好那枚貝殼和工具,吹熄了自己角落的燈。
離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作坊,目光落在自己那個小小的工作角,嘴角不自覺勾起一個淺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