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看人下菜(1 / 1)
這話沒說完,但在場誰都聽懂了。
葉芯眼圈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聲音哽咽。
“奶奶,您別這麼說……我現在這樣,已經很知足了。森哥和嵐姐對我好,把我當親人,我……”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您放心,森哥會替我找個好男子的。他說了,一定要挑個頂好的,才配得上我。”
這話說完,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周玉琴低頭喝茶。
顧明雪撇撇嘴,沒說話。
老太太只是嘆氣。
葉芯卻忽然轉過臉,看向楚嵐。
她眼睛還紅著,表情卻已經調整成那種帶著點天真依賴的樣子。
“嵐姐,你說呢?”
楚嵐抬起眼。
目光平靜地落在葉芯臉上。
這張臉年輕飽滿,帶著被寵愛澆灌出的明媚和自信。
此刻那雙眼睛裡,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一絲隱藏得極深的得意。
她在等。
等楚嵐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溫和地笑著,說“是啊,明森最疼你了,肯定會給你找個好的”。
或者,至少也該附和一句,維持表面的和諧。
楚嵐看了她兩秒。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要我說?”
楚嵐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葉芯。
“要我說——”
“你既然這麼聽你明森哥的話,不如直接去問問他。”
“問問他身邊,有沒有和他一樣的男人。”
“有的話,讓他給你找一個一模一樣的。”
“這樣,你順心,他放心。”
她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些,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我也高興。”
話音落下。
客廳裡死一樣寂靜。
葉芯臉上的笑容僵住,臉色發白。
氣氛非常尷尬。
葉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嵐又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緩解了現場寂靜的尷尬。
緊接著是腳步聲。
沉穩,不疾不徐,由遠及近。
張媽的聲音:“您……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大伯母。”
一道清朗的男聲傳進來,帶著點兒漫不經心。
客廳裡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楚嵐背對著門口,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這聲音如此熟悉,幾乎刻在她的靈魂裡。
顧慎單手插在西裝褲兜裡,邁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菸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最上面的扣子松著,袖口隨意挽到手肘。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閒適又矜貴的氣場。
和昨晚在雨中撐傘的沉穩不同,此刻的他,眉眼間帶著點兒似笑非笑的疏懶。
他的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掠過表情各異的眾人,最後落在主位的顧老太太身上。
“大伯母。”他笑著叫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來看病人,他卻兩手空空,什麼也沒帶。
顧老太太臉上的皺紋動了動,勉強擠出個笑:“是阿慎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正好在附近辦點事,順路過來看看您。”顧慎說著,視線很自然地落到楚嵐身上,停頓了一瞬,又移開,“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你們聊天了?”
“哪裡的話。”周玉琴先反應過來,放下茶杯站起身,臉上掛起慣常的客套笑容,“快坐。張媽,泡茶。”
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戒備,甚至有一絲忌憚。
顧明雪抿著嘴沒說話,只偷偷打量這位不常露面的堂叔。
葉芯還僵在老太太身邊,低著頭。
顧慎像是沒察覺這詭異的氣氛,很隨意地在沙發空位上坐下,長腿交疊。
“大伯母身體還好?聽明森說,您有些咳嗽。”
“老毛病了,不礙事。”顧老太太答得簡短,“你回國後可還適應?”
“勞您掛心,我本就是從這裡出去的,所以很適應。”顧慎答得從容,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向楚嵐的方向。
楚嵐一直垂著眼,盯著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
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掃在她身上。
顧老太太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抿了一口。
“阿慎啊,你來看我,我高興。可我這把老骨頭,坐久了就乏,得去休息兒。”
她說著,手撐著沙發扶手,作勢要起身。
葉芯連忙伸手去扶,周玉琴也站了起來。
“媽,我扶您回屋歇著。”
顧老太太卻擺了擺手,沒讓她們扶。
她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楚嵐,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傭人。
“嵐嵐,你帶你小叔出去走走。園子裡今年新種了些新品種花,你帶他看看。”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然後送送他。”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看花是假,送客是真。
看來顧明森一家,對這個小叔很戒備,卻不知為何?
且楚嵐嫁進來這三年,從沒聽顧家人提起過顧慎這麼一號人物。
現在老太太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周全,直接下了逐客令。
楚嵐抬起眼。
顧慎還坐在那兒,長腿交疊,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客廳。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老太太,又落回楚嵐身上。
楚嵐站起身。
米白色的棉麻長裙隨著動作垂落,裙襬掃過小腿。
“好。”
她的聲音很輕,也聽不出情緒。
顧慎這才慢悠悠地起身,理了理襯衫袖口,朝老太太微微頷首。
“那就不打擾大伯母休息了。”
他說得客氣,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敬意。
楚嵐先一步往門口走。
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薄薄的衣料隱約可見。
顧慎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客廳的門,穿過寬敞的玄關。
午後的陽光正烈。
花園裡那些名貴的花草被曬得有些蔫,只有幾叢玫瑰還在硬撐著開,花瓣邊緣微微卷曲,顏色卻豔得扎眼。
楚嵐領著顧慎沿著鵝卵石小徑往花園深處走。
她沒說話。
顧慎也沒開口。
只有兩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交錯落在石子路上。
走到那架紫藤花廊下時,楚嵐停了腳步。
花期早已過了,濃綠的藤蔓纏滿了木架,投下一片陰涼。風穿過葉隙,帶來一絲難得的涼爽。
楚嵐轉過身。
顧慎就站在她對面,隔著一步的距離。
陽光透過藤葉的縫隙落下來,照在他臉上。那顆鼻樑上的淡痣格外清晰。
楚嵐的呼吸滯了滯。
“小叔想看什麼花?”
顧慎沒接話。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眼尾掃到她抿緊的唇,最後落進她眼睛裡。
楚嵐別開臉,看向一旁那叢開得正盛的月季。
“如果沒什麼特別想看的,我送小叔到門口。”
她說著就要轉身。
“楚嵐。”
顧慎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顧太太”,不是“明森的妻子”,就是“楚嵐”。
楚嵐的脊背僵了一下,心跳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也沒再往前走。
“我不受歡迎,倒也正常。”
顧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顧家這些人,向來如此。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他往前走了半步。
楚嵐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記憶深處的味道。
“但你怎麼也好像……不受待見?”
楚嵐慢慢轉過身。
“小叔誤會了。”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顧慎。
臉上那層溫婉得體的面具還戴著,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僵。
“奶奶身體不好,需要靜養。媽和明雪是擔心奶奶,才讓我陪小叔出來走走。”
“她們待我都很好。”
顧慎聽著,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達眼底,反而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深,更沉。
“是麼。”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眼睛盯著她,目光沉靜,眼神裡又帶些疑惑。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楚嵐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
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然後猛地鬆開,血液衝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抬起頭,撞進他深潭似的眼裡。
“我說的以前……”
顧慎視線鎖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不是指昨晚。”
“是更早的時候。”
風忽然停了。
花廊裡只剩下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交錯著,纏在一起。
楚嵐看著他,眼眶突然發熱。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七年了。
兩千多個日夜。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這張臉,再聽到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問出這樣的話。
可他就站在這裡,用著顧慎的名字,頂著顧明森堂叔的身份。
問她,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鼻子開始發酸,視線有些模糊。
那些被時光壓成碎片的畫面,爭先恐後地從塵封許久的記憶裡穿出來。
七年前的雨夜,媽媽和爸爸大吵一架,媽媽衝進廚房想拿刀威脅爸爸。
結果被爸爸和他的小三聯手打倒在地,被拖出家門。
媽媽昏迷在街上,她給顧琛打電話哭訴,想要獲得他的幫助。
他答應她,馬上趕過來。
然而她一直等到天亮,也沒見到顧琛的身影。
後來電話就直接關機。
然後就消失了。
像人間蒸發一樣,沒留下隻言片語。
她等過,找過,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裡把他曾經給的承諾嚼碎了嚥下去,最後只剩滿嘴的苦。
再後來,她以為他永遠不會再出現了。她需要一個家,就嫁給了顧明森。
顧明森說,嵐嵐,不管你以前經歷過什麼,都忘了吧。
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對你好。
楚嵐一度也忘得差不多了,可顧琛卻以另外一個身份出現了。
楚嵐張了張嘴。
喉嚨裡像堵了團浸水的棉花,又澀又脹。
她想說,顧琛,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她想問,那年夏天,到底去了哪裡?
她想吼,你知不知道我那幾年是怎麼過的?
可話滾到嘴邊,還沒出口——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是顧慎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