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給我撐腰嗎(1 / 1)
楚嵐抬起眼看他。
他的眼睛看著她,目光比平時軟。
有那麼一瞬間,楚嵐幾乎要以為,早上那個摔門而去的男人,和眼前這個是兩個人。
“去看了我媽。”她說。
“媽媽怎麼樣了?”
“等我這陣子忙完,陪你去看看她。”
楚嵐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有點酸,有點澀。
她還記得剛結婚那會兒,顧明森幾乎每隔一週就要陪她去看媽媽。
他會提前問好媽媽喜歡吃什麼,讓阿姨做好帶過去。
坐在療養院的房間裡,他能耐著性子聽媽媽反覆講那些顛三倒四的舊事,還會笑著附和。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去的?
不記得了。
先是說工作忙,抽不出時間。
後來葉芯要準備考試論文,他要陪著。
葉芯生病了,他要照顧。
葉芯答辯,他要幫著準備。
葉芯……反正葉芯幾乎佔用了他為數不多的空閒時間。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沒再踏進過療養院的門。
“媽媽還好。”楚嵐聲音平靜,“老樣子。”
顧明森“嗯”了一聲,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你早上說,有事要和我談。讓我早點回來。就為了江凱的事?”
“不是。”楚嵐說,“早上找你的時候,江凱的事還沒發生。”
顧明森在沙發前停住腳步,轉過身看她。
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
剛才那點溫和像潮水一樣退去,眼底浮起一層她熟悉的審視。那是他在法庭上打量對方證人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楚嵐。你跟我說實話。”
“江凱去打沈玉梅,是不是你指使的?”
楚嵐愣住了。
她看著顧明森,有那麼幾秒鐘,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是不是你讓江凱去動的手?”
他低頭盯著她的眼睛,像要在裡面找出撒謊的痕跡。
“你心裡不痛快,就讓你那個衝動的表弟去替你出氣。反正你覺得,有我在,捅出多大的婁子我都能給你擺平,是不是?”
楚嵐的呼吸收緊了。
“顧明森。你就這麼看我?”
顧明森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是,我就是這麼看你。
“江凱動手,是因為聽見沈玉梅和沈玥在酒樓罵我。”
“罵我是瘋子養的女兒,罵我在顧家連條狗都不如,罵我車壞了沒人管,淋著雨下山活該。”
“他才二十歲,聽不得那些話,衝過去理論。沈玉梅指著他鼻子罵我媽,罵我,他才沒忍住動了手。”
“這些,派出所都有筆錄,沈玥她們自己說的。”
楚嵐抬起眼,眼眶微微發紅,但沒眼淚。
“顧明森,我是你妻子。別人那麼糟踐我,你不問問我難不難過,不問我那天晚上是怎麼一個人從山頂走下來的。”
“你第一反應,是不是我故意讓人去行兇?”
“是不是我覺得有你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好,我就是認為有你給我撐腰,所以我才為所欲為,那麼現在出事了,你給我撐腰嗎?”
顧明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楚嵐會這樣說。
隨即下頜線繃緊,眼神沉得嚇人。
“果然。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你覺得你是大律師的太太,捅了天大的簍子,我也得給你兜著。”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全罩住楚嵐。
“那我現在明確告訴你,江凱的事,我不管。”
“他二十歲了,成年了。動手打人之前就該想清楚後果。”
“他衝動,他活該。這次正好讓他長點記性,記住這是法制社會,不是靠拳頭撒野的地方。”
這話像冰錐,狠狠扎進楚嵐耳朵裡。
她仰著臉看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你不是說,我會仗著你嗎?”
楚嵐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顫。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一個叫你三年姐夫的孩子去坐牢,留案底?”
她眼圈紅得厲害,可眼淚硬是憋在眼眶裡,沒掉下來。
“既然我是你眼裡那個不懂事、小心眼、仗勢欺人的楚嵐。”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像是把胸腔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抽走了。
“那我告訴你,我早上要和你談的那件事,到底是什麼事。”
顧明森眉頭緊鎖,看著她。
楚嵐剛要開口,茶几上顧明森的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是特定的,一首活潑甜膩的英文歌,那是葉芯的專屬鈴聲。
顧明森立刻轉身,幾步跨到茶几前抄起手機。
“喂,芯芯?”
他接電話的聲音是楚嵐許久未曾聽過的溫和,甚至帶著點急切。
電話那頭的聲音模模糊糊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醉意和哭腔。
“森哥……我在夜色酒吧。我頭好暈,打不到車……”
葉芯在那邊抽抽搭搭,話都說不連貫。
“你待著別動。”
顧明森語氣果斷,一邊接電話一邊已經快步走向玄關。
“我馬上到。”
“別怕,等著我。”
他完全忘了身後還站著楚嵐,忘了那場才開頭的“很重要”的談話。
他拉開鞋櫃,拿出車鑰匙。
“我這就過去,找個亮堂的地方坐著,別跟陌生人走。”
電話那頭葉芯又說了句什麼,帶著撒嬌的依賴。
顧明森聲音更柔了:“知道了,乖,我很快。”
通話結束。
他拉開門,半個身子已經探了出去。
“顧明森。”楚嵐的聲音從客廳中央傳來。
他回頭,臉上還殘留著對葉芯的擔憂,看向楚嵐時,那擔憂迅速褪去,換上慣常的不耐。
“又怎麼了?芯芯一個人在酒吧,喝多了,很危險。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匆匆砸門而去。
天快亮的時候,顧明森才回來。
開門的聲音吵醒了本來睡眠就淺的楚嵐。
臥室門被推開,帶進來一股淡淡的酒味。
他在床邊站了幾秒,然後窸窸窣窣地脫衣服。皮帶扣撞在床頭櫃上,發出悶響。
被子被掀開,溫熱的身體帶著酒氣貼上來。
他的手很自然地環住楚嵐的腰,嘴唇蹭到她後頸。
呼吸裡帶著威士忌的味道,混著點兒酒吧裡沾上的煙味。
楚嵐身體僵了一下。
顧明森沒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的吻落在她耳後,手開始不安分地往她睡衣裡探。
楚嵐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她想起幾個小時前,他接起葉芯電話時那個急切又溫柔的語氣。
“我馬上到。”
“別怕,等著我。”
現在他帶著一身酒氣回來,鑽她的被窩,手在她身上游走。
所以葉芯根本沒醉到需要人照顧的地步,是把他叫出去一起喝罷了。
正好能讓他陪一整夜,正好能在酒吧那種暖昧的光線裡,藉著酒意靠在他肩上。
楚嵐猛地睜開眼。
在顧明森的唇即將貼上她嘴唇的瞬間,她偏過頭躲開了。
那個吻落在她臉頰上,溼漉漉的,帶著讓人不適的酒氣。
顧明森動作頓住。
“怎麼了?”他語氣裡帶了點不耐,手指捏住她下巴,強迫她轉過來,“躲什麼?”
“我想睡覺。”她聲音很平。
“睡什麼睡。”顧明森嗤笑一聲,手又往下探,“我伺候你,你躺著就行。”
他說著就要壓過來。
楚嵐忽然伸手,抵在他胸膛上。
用了力。
顧明森沒防備,被她推得往後仰了仰。
“楚嵐。”他沉下聲音,酒意讓他的不耐迅速發酵成惱怒,“你鬧什麼脾氣?”
楚嵐沒說話,直接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睡袍裹好,繫緊帶子,然後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
“你去哪兒?”顧明森在後面問。
楚嵐拉開門。
“我去小臥室睡。”
說完,她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顧明森坐在主臥的大床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臉色在晨光微熹裡一點點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楚嵐起得很早。
或者說,她根本沒怎麼睡。
小臥室的床單有股久未使用的味道,她在黑暗裡睜著眼,聽著主臥那邊隱約傳來的動靜。
顧明森似乎也沒睡好,好像還給誰打了個電話。
楚嵐洗漱好下樓。
顧明森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換了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正在看平板上的郵件。
手邊依然是那杯黑咖啡。
聽見腳步聲,他眼皮都沒抬。
阿姨把早餐端上來,小米粥,煎蛋,幾碟小菜。
楚嵐在他對面坐下,安靜地拿起勺子。
餐廳裡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平板上偶爾傳來的郵件提示音。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概五分鐘。
顧明森終於放下平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楚嵐臉上。
“你昨天不是說,有事要和我談麼。”
“現在說吧。什麼事?”
楚嵐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角。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
顧明森看著她這副平靜的樣子,心裡那股憋了一夜的火又往上竄了竄。
他身體往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談判的姿勢。
“不過我把話先說在前頭。”
“如果你是要說江凱的事,那就免開尊口。”
楚嵐看著他。
“他打人在先,證據確鑿。這種案子,我就是想幫也幫不了。”
“而且,我是顧明森。我的律所接的都是上億標的的商業案子,你讓我去插手這種街頭鬥毆似的小糾紛?”
“傳出去,同行怎麼看我?客戶怎麼看我?”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盯住楚嵐。
“更何況,他還是你表弟。我要是出面,別人會怎麼說?會說我顧明森徇私,說我老婆的家人仗勢欺人。”
“楚嵐,我的名聲,我的事業,不是拿來給你家擦屁股的。”
他說得條理清晰,字字在理。
像個真正冷靜理智的大律師,在給不懂事的家屬分析利弊。
楚嵐安靜地聽著。
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在他說話的時候,還低頭喝了口粥。
等他說完,楚嵐才放下勺子。
她抬起眼,很認真地看著他。
“你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