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跪下求你嗎(1 / 1)
顧明森別開臉,看向窗外。眼角有一點溼潤。
楚嵐也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像要把這頓飯的味道記住。
顧明森轉回頭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只是眼睛紅得厲害。
他拿起公筷,再次給楚嵐夾了塊魚。魚肚子上的肉,一點刺都沒有。
“以後……對自己好點。”
“別總熬夜。”
“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他說一句,楚嵐點一下頭。
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只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白酒嗆得他直咳嗽。
楚嵐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顧明森接過,擦嘴的時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兩人同時縮回手。
空氣又沉默下來。
這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窗外下起了小雨。
顧明森叫了代駕。
等車的時候,兩人站在屋簷下。雨水順著瓦片滴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明天……”顧明森開口。
“我會準時到。”楚嵐接話。
又是一陣沉默。
顧明森忽然轉過身。
他抬手,很輕地碰了碰楚嵐的頭髮。楚嵐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收回了手。
“頭髮上沾了桂花。”他說。
楚嵐微微點頭。
顧明森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最後都壓成一片沉沉的、化不開的痛。
“這輩子,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弄丟了你。”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雨裡,沒打傘。
楚嵐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亮起尾燈,緩緩駛入車流。
她抬手,摸了摸剛才被他碰過的頭髮。
指尖碰到一朵小小的、金黃的桂花。
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
她捏著那朵花看了看。然後鬆開手,桂花掉進雨水裡,打了個旋,不見了。
次日上午八點五十,楚嵐準時出現在民政局門口。
初秋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卷著幾片梧桐葉在她腳邊打轉。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簡單的黑色針織裙,長髮紮成低馬尾,露出乾淨清瘦的側臉。
手裡握著那個裝著所有材料的檔案袋。
她提前十分鐘到,是習慣,也是態度。
民政局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對情侶,有手牽手滿臉甜蜜等著領證的,也有像她這樣神色平靜等著辦離婚的。人間悲喜,在這個玻璃門內外被分割得清清楚楚。
楚嵐走到離婚登記處的等候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八點五十二分。
顧明森還沒到。
她並不著急,從包裡抽出本《歐盟資料法實務指南》,翻開夾著書籤的那頁。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德文條款,目光卻沒能聚焦。
窗外偶爾有車駛過。
每一聲引擎靠近,她翻書的手指都會微微頓一下。
但都不是顧明森。
九點整。
工作人員開始叫號。
楚嵐合上書,抬眼看入口。
空蕩蕩的走廊盡頭,只有保潔阿姨在擦地。
她摸出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微信訊息。
九點十分。
叫到第七對了。
她前面那對中年夫妻已經辦完手續出來,女人眼睛紅腫,男人低頭快步離開,像逃離什麼瘟疫現場。
楚嵐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眼手機。
九點十五分。
她起身走到門口,撥通了顧明森的電話。
忙音。
響了六聲,轉入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楚嵐掛了。
她站在民政局大廳的玻璃門內,看著外面車來車往。陽光很好,灑在人行道上明晃晃一片,刺得她眼睛發澀。
又等了五分鐘。
她再次撥號。
這次響了很久,終於通了。
“喂?”顧明森的聲音傳過來,背景音很嘈雜,夾雜著快速翻閱紙張的唰唰聲,“楚嵐,我——”
“你在哪兒?”楚嵐打斷他。
“一家客戶臨時要求開視訊會議,現在正在過最後一批補充協議,客戶都線上上等著,我實在走不開……”
楚嵐聽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樹上。
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搖搖晃晃。
“所以呢?”她問。
“所以今天可能辦不了了。”顧明森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焦躁,“會議不知道要開到什麼時候,楚嵐,我們改天行嗎?明天,或者後天——”
“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會等你?”
“不是,今天真的是突發狀況——”
“上次拖著不簽字是出差,這次不來民政局是客戶會議。”
“下次是什麼?葉芯發燒?律所水管爆了?還是你突然想起來今天不宜離婚?”
“楚嵐!”顧明森也有些不悅了,“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楚嵐說,“我的工作就是今天上午九點,在這裡等你,把該辦的手續辦乾淨。”
“現在你告訴我,你工作比我重要。”
“我半小時後打給你。”顧明森道,“現在真的在過關鍵條款,案子不能出岔子,你知道這對我多重要——”
“那我呢?我就一直等著?”楚嵐問。
顧明森不說話。
楚嵐突然覺得心累,“算了。你忙吧。”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風衣口袋。轉身走回等候區,拿起那本書,拎起包。
推開民政局厚重的玻璃門,走進了初秋上午九點半的陽光裡。
顧明森是下午三點衝進政法大學圖書館的。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穿,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扯得鬆鬆垮垮。一路跑上樓梯,氣息不穩,額髮被汗溼了幾縷,貼在眉骨上。
研習室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時,楚嵐正對著電腦螢幕敲字。
聽見動靜,她沒抬頭。
手指在鍵盤上繼續飛舞,敲出一串乾淨利落的回車聲。
“楚嵐。”顧明森走到桌前,胸口還在起伏,“上午的事,我必須解釋。”
楚嵐儲存文件,合上電腦。
目光平靜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說。”
“國外客戶那邊突然提出要修改跨境資料儲存條款,直接關係到我們在歐盟的合規資格。”顧明森語速很快,“會議是臨時加的,法務總監親自坐鎮,我不能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楚嵐點點頭。
“理解。”
顧明森一愣。
他準備好的說辭突然卡殼了。
“工作重要,客戶重要,案子重要。”楚嵐站起身,開始收拾桌面的資料,“我都理解。”
她把書一本本塞進帆布包,“所以顧律師不用專門跑一趟來解釋。”
“你繼續去忙你的重要工作。”
“離婚的事,等你什麼時候‘不忙’了再說。”
拉鍊拉上的聲音清脆刺耳。
楚嵐拎起包,繞過桌子往外走。
顧明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楚嵐,你別這樣。”他手指收得很緊,掌心滾燙,“我承認上午是我不對,但我真的不是故意拖延。這個案子對我、對律所意味著什麼,你比誰都清楚。”
“鬆手。”楚嵐簡單說。
顧明森沒動。
“楚嵐,我們再約時間,這次我一定——”
“鬆手。”
聲音冷下去。
顧明森手指顫了顫,慢慢鬆開。
她沒看他,徑直往門口走。
“楚嵐!”顧明森追上去,“你到底要我怎麼樣?跪下求你嗎?”
楚嵐在門口停下。
“我要的從來就不是你下跪。”
“我要的只是一個準時。”
“九點民政局見——這麼簡單的事,你都做不到。”
她笑了笑,笑容裡滿是疲憊。
“算了,我現在只求你別再煩我了。”
顧明森愣愣看著,不敢再追。
晚些時候,楚嵐接到明森律所合夥人之一,她和顧明森共同的好友季青城打來的電話,說要請她吃個飯。
季青城常年在國外,前幾天剛回來。
按理說作為老友,應該給他接風,但一直沒時間。
既然季青城主動邀約,楚嵐自然不好拒絕,還是抽空前往。
楚嵐到的時候,季青城已經在等她。
靠窗的第三張桌子,桌上擺著溫過的黃酒,幾碟精緻小菜冒著熱氣。他穿淺灰色羊絨衫,低頭翻看手機時,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雋。
季青城和楚嵐也是政法大學的校友,而且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很好的朋友。
“青城。”楚嵐在對面坐下。
季青城抬眼,笑了笑。
“來了。”
他自然地給她倒酒,琥珀色的液體注入白瓷杯,漾開淺淺的波紋。
“你提前回國,就為了德科那個彙報會?”楚嵐接過酒杯,指尖碰了碰杯壁,溫度剛好。
“不然呢?”季青城挑眉,“明森把案子吹得天上有地下無,說我再不回來,律所就要改姓楚了。”
楚嵐低頭抿了口酒。
甜中帶澀,是熟悉的紹興味道。
“他誇張了。”
“我倒覺得他說輕了。”季青城放下酒壺,“你知道德科這個案子做完,圈子裡多少人打聽你嗎?”
“今天一天,我接了六個電話。”季青城伸出修長的手指,“三個跨國公司的法務總監,兩個紅圈所的高階合夥人。”
“都問同樣的問題——楚律師接不接外部委託?什麼價碼?能不能挖?”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楚嵐。
目光裡有毫不掩飾的欣賞,還有一些複雜情緒。
“所以你今天請我吃飯,是代表律所來談條件的?”楚嵐放下酒杯,笑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