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飛人牌縫紉機(1 / 1)
牛車碾過厚實積雪,車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在傍晚的暮色中,朝著靠山屯的方向緩緩挪動。
夕陽的血色餘暉穿透光禿禿的枝丫,給那臺嶄新鋥亮的飛人牌縫紉機,鍍上了一層冷硬的金屬光澤。
黑色的烤漆機身,流暢的工業線條。
在這片灰敗破舊的土坯房映襯下,它像一個來自未來的鋼鐵巨獸,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村口,老柳樹下。
幾個牆根下縮著脖子喝粥的村民,最先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
“那……那是啥玩意兒?”
一個漢子吸溜粥的動作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滾圓。
“縫……縫紉機?!”
另一個見過世面的老人,手裡的旱菸袋“啪嗒”一聲掉在雪地裡,燙出一個焦黑的小坑。
這個詞,像一顆手榴彈,在死寂的村口轟然炸開。
“啥玩意?縫紉機!就是城裡供銷社擺著,腳一踩就能做衣裳的那個金疙瘩?”
“俺的娘哎!陳峰那小子,這是把供銷社給搶了?!”
訊息插上翅膀,瘋了一樣傳遍整個靠山屯。
家家戶戶的煙囪還在冒著炊煙,屋裡的人卻再也坐不住了。
破舊的門簾被接二連三地掀開,一道道身影從土坯房裡鑽出,匯成一股人流,死死跟在牛車屁股後面。
這陣仗,比過年還轟動。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被磁鐵吸住的鐵釘,死死釘在那臺縫紉機上。
眼神裡,是藏不住的羨慕、嫉妒,最後都化為了深深的敬畏。
這東西,對他們而言,早已超出了機器的範疇。
它代表著財富,代表著臉面,代表著一種他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階層。
剛從知青點出來的趙建國,看到這副眾星捧月的場景,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盯著陳峰挺拔的背影,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凍肉裡。
陳峰對身後的巨大騷動,充耳不聞。
他坐在機器旁,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刺骨的寒風,目光只落在前方不遠處。
自家那扇鑲著大塊玻璃的窗戶,正透出橘色的、溫暖的燈火。
那裡,才是他的全世界。
牛車終於在院門口停穩。
陳峰跳下車,眼神都沒掃那個嚇得臉白的售貨員,只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滾吧。”
售貨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溜了,背影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哥!”
“陳峰!”
陳秀蘭和蘇清雪幾乎是同時衝出了院子,身後跟著二叔一家和王胖子。
當她們看清牛車上那個龐然大物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陳秀蘭的嘴唇劇烈哆嗦,她伸出手,指尖卻在距離那冰冷機身一寸遠的地方,生生停住。
她不敢碰。
這臺機器,是她被踩進泥裡前半生,從未奢望過的光。
是她即將挺直腰桿的後半生,安身立命的根。
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她佈滿風霜的眼角滾落,砸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哭啥。”
陳峰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依舊是那股子不講道理的霸道。
他指揮著王胖子和二叔,幾人合力,用盡了吃奶的勁兒,才將這臺沉重的寶貝抬進了屋。
嶄新的機器,被穩穩安放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借到一天中最好的光線。
屋裡,所有人都圍著它,像是在朝聖。
陳秀丹終於忍不住了,她伸出那雙佈滿凍瘡和針眼的手,用指腹,輕輕地,虔誠地,撫摸著縫紉機冰涼光滑的機身。
觸手冰涼。
她的心,卻是滾燙的。
“姐,我教你怎麼用。”
陳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沒有廢話,他直接開始講解機器的原理,從穿針引線,到如何除錯踏板的力度。
他的講解簡單粗暴,直指核心。
陳秀蘭只聽了一遍,就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坐在縫紉機前,深深吸氣,將一塊碎布料放在壓腳下。
她彷彿天生就屬於這裡。
穿針,引線,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生澀,好像這臺機器不是初見,而是她失散多年的臂膀。
蘇清雪和二嬸都看傻了。
陳峰的嘴角,卻微微揚起。
宗師級的技藝,又豈是凡人能夠理解的。
夜,深了。
屋外北風如鬼哭,瘋狂拍打著玻璃窗。
屋內溫暖如春,只有一盞煤油燈靜靜燃燒。
還有縫紉機發出的,均勻而悅耳的“噠噠”聲。
這聲音,是希望的心跳。
不知疲倦。
陳秀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燈光下,她專注的側臉和靈巧的雙手,構成了一幅動人的畫。
她將下午硝制好的兩張頂級兔皮拿了出來,放在壓腳下。
腳下輕輕踩動,機器的轟鳴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工業韻律感。
這一夜,她未曾閤眼。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透乾淨的玻璃窗,照亮了屋內的塵埃。
陳峰和蘇清雪幾乎是同時被驚醒的。
炕桌中央,靜靜地擺放著一副手套。
一副用兔皮縫製的手套。
陽光灑在上面,每一根兔毛都泛著綢緞般柔和的光澤。
陳峰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走上前,拿起那副手套。
入手的感覺,柔軟得不似凡品,像握住了一團溫熱的雲。
針腳!
他死死盯著手套的接縫處,那裡的針腳細密如髮絲,均勻得像是機器列印出來的一樣,完美地藏在絨毛下,根本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跡!
這不是手藝。
這是藝術品!
蘇清雪也湊了過來,當她看清這副手套時,好看的眉毛控制不住地揚了起來。
“天……”
她發出一聲極低的驚呼。
她出身京城,見過的好東西不知凡幾,但沒有任何一件皮貨,能和眼前這副手套相提並論。
陳秀蘭一夜未睡,眼底佈滿血絲,精神卻前所未有地明亮。
她看著弟弟和弟妹臉上的震撼,眼中終於綻放出名為自信的光芒。
“小峰,清雪,你們戴上試試,看暖和不。”
陳峰將其中一副遞給蘇清雪。
蘇清雪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去,一股無與倫比的舒適感與溫暖,瞬間包裹了她的手掌。
“這手藝……要是拿到京城百貨大樓,那些國營廠的老師傅,都得羞愧得找地縫鑽進去。”
蘇清雪由衷地感嘆,話語裡滿是不可思議。
陳峰戴上另一副,感受著那份恰到好處的溫暖,心中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