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三封信,一封都沒回(1 / 1)
陳玉芬的哭腔戛然而止。
她鬆開陳峰的手腕,擦了擦乾燥的眼角,笑容重新掛上去,比剛才自然了三分。
“瞧你這話說的,大姑不是身子不爭氣嘛……這不,聽說你日子過好了,大姑高興,連夜催你姑父套車來的。”
張德才已經在炕桌前坐穩了,四口袋中山裝的扣子解開兩顆,三接頭皮鞋擱在炕沿下,腳上穿著嶄新的尼龍襪子。他端起蘇清雪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從合同副本上收回來,笑著接話。
“峰子,你姑說得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兒來就是走親戚。”
陳峰沒應聲,轉身進灶房。
鍋裡還溫著中午給大姐燉的鹿骨湯,他另起一口鐵鍋,切了半斤鹿肉爆炒,又用豬油煎了四個雞蛋,盛了一盆棒子麵飯,連同醃好的芥菜絲一塊端上桌。
“吃飯。”
張小軍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三塊鹿肉塞嘴裡嚼都沒嚼就吞下去,腮幫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說好吃。陳玉芬也不客氣,雞蛋一人獨佔兩個,邊吃邊用餘光掃西屋方向——縫紉機的踏板聲一直沒停,陳秀蘭在裡頭趕活。
蘇清雪坐在陳峰右手邊,安靜地撥著碗裡的棒子麵飯,沒夾菜。
張德才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點了點。
“峰子,姑父跟你說個正事兒。”
陳峰嘴裡嚼著飯,抬了抬眼皮。
張德才從兜裡掏出英雄鋼筆,在桌上畫了個圈。
“你搞的這個皮貨加工,路子是好路子。但你想過沒有——你一個獵戶,戶頭上沒單位掛靠,名不正言不順。萬一再來個劉海波那樣的,一紙公文就能把你掐死。”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在糧管所幹了十二年,所裡跟縣供銷社、縣工商所都有交情。你把作坊掛在糧管所名下,算集體副業,誰也動不了你。原料採購、產品外銷,姑父幫你打通關節。你只管打獵供皮子,別的不用操心。”
陳峰沒接話。
他夾了一塊鹿肉放進蘇清雪碗裡。
陳玉芬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筷子往桌上一擱,話頭拐了個彎。
“峰子,大姑再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她側過身,目光落在蘇清雪臉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蘇知青長得是俊,大姑不否認。可她一個下鄉的,孃家遠在京城,根都不在咱東北。你想想,她要是哪天返城走了,你咋辦?”
蘇清雪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瞬。
陳玉芬沒注意到,嗓門又拔高了半寸。
“你張叔手底下有個張會計,他閨女今年十九,能幹,壯實,屁股大好生養。家裡條件也匹配,嫁過來能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大姑是真心為你好——”
“大姑。”
陳峰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笑。
“我媳婦在旁邊坐著呢,您說這話,合適嗎?”
陳玉芬噎了一下,訕訕地擺手。
“我這不是替你打算嘛……”
蘇清雪端起碗,慢慢吃了一口棒子麵飯,嚥下去。她沒說話,耳根泛著淺紅,脊背挺得筆直。
桌上安靜了幾秒。
張小軍打破沉默。他把最後一塊鹿肉塞進嘴裡,油汪汪的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嘴一咧。
“哥,我跟你說,我力氣大,能幹活。你這作坊缺人手吧?讓我來幫你管——”
他拿筷子指了指西屋方向,縫紉機踏板聲正密。
“表姐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孩子,以後也嫁不出去了。不如讓我在作坊盯著,幫她管管事,省得她一個人撐不住——”
踏板聲停了。
西屋門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隨即歸於死寂。
陳峰放下筷子。
動作很輕。筷子擱在碗沿上,沒發出聲響。
但桌上三個人同時不嚼了。
“我姐的事。”
陳峰抬起頭,看著張小軍。他的語氣跟剛才沒什麼區別,甚至還掛著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什麼時候輪到外人說嘴了?”
張小軍嘴唇翕動了兩下,鹿肉梗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張德才臉色變了變。他伸手按住兒子肩膀,把他往後拽了拽,乾笑一聲。
“小孩子不會說話,峰子你別往心裡去。”
陳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棒子麵粥,把碗放下。
“姑父,天不早了。騾車走夜道不安全。”
這是送客。
張德才的笑僵在嘴角。他看了妻子一眼,陳玉芬張了張嘴,沒敢再開口。張小軍縮著脖子溜下炕,三接頭皮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咯吱響。
三個人出了院門,騾車吱呀駛遠。
陳峰坐在原位沒動。
蘇清雪默默收拾碗筷。西屋門簾掀開一條縫,陳秀蘭紅著眼眶探了探頭,跟蘇清雪對視一眼,又縮了回去。縫紉機踏板聲重新響起來,比剛才快了一倍。
希月從裡屋鑽出來,趴在陳峰腿上,小聲問:“哥,那個胖子把鹿肉都吃完了。”
陳峰摸了摸她腦袋。
“明天哥再打。”
夜深了。
爐子裡的煤壓了灰,火光暗下去,只有鑄鐵壁上還透著暗紅。屋裡人都睡了,希月縮在裡屋炕上抱著大黃打呼嚕,陳秀蘭的踏板聲也停了。
陳峰坐在院子裡的劈柴墩上。
撅把子橫放在膝蓋上,槍膛開啟,他用碎布條一寸一寸擦拭槍管內壁。布條上沾著油,黑乎乎的,他換了一條繼續擦。
西北風貼著地皮刮,把院牆根的碎雪捲起來打在臉上,他沒躲。
身後門軸響了一聲。
蘇清雪披著他的舊軍大衣走出來,袖子長出一截垂在手背上,懷裡端著一碗薑湯,冒著白氣。她沒說話,在他旁邊蹲下,把碗擱在劈柴墩上。
陳峰接過碗喝了一口。薑辣辣的,紅糖放多了,甜得發齁。她調薑湯的手藝還是差,跟她做飯一樣。
他沒提飯桌上的事。她也沒提。
風灌進院子,把廊下晾著的狐皮吹得晃了晃。
陳峰盯著槍管裡的膛線,忽然開口了。
“我爹活著的時候,最唸叨他姐。”
蘇清雪偏過頭看他。
“七三年冬天,我爹肺病犯了,咳血。”
他把布條從槍管裡抽出來,捲成團扔進腳邊的鐵皮桶。
“寫了三封信。第一封求借三十塊錢看病。第二封說前面那封可能寄丟了,又寫了一遍。第三封……”
他頓了頓。
“第三封沒求錢。就問了一句,姐,你還在不在。”
風聲填滿了他停下來的那幾秒。
“一封都沒回。”
他的手攥在槍托上,指節鼓起來,骨頭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頂出來。
“第二年開春,我爹沒錢看病,拖成了癆病。又拖了兩年,沒了。”
蘇清雪沒吭聲。
她把額頭靠上他的肩膀。軍大衣的棉布壓在他頸窩裡,她撥出的熱氣打在他鎖骨上,一下,一下。
陳峰閉了閉眼。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抱過來。兩個人就這麼靠著,劈柴墩硌著屁股,凍得腿發麻。
過了很久,蘇清雪開口。
聲音悶悶的,從他肩窩裡傳出來。
“薑湯涼了。”
陳峰低頭看了一眼碗。湯麵上結了一層薄冰碴子。
他端起來一口悶了。
冰碴子拍在舌頭上,底下的薑湯還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