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男人答應過的事(1 / 1)
四月頭一天,靠山屯的雞叫了三遍。
蘇清雪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苞米秸稈,火舌一躥,煙倒灌出來,嗆得她眼淚直流。陳峰從院裡進來,胳膊上搭著剛從井裡絞上來的溼毛巾,一把將她從灶前拽起來。
“風門沒開。”
他蹲下去撥了一下灶門底部的鐵片,火舌立刻順了,呼呼往上躥。
蘇清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蹲回去舀了兩瓢水倒進鐵鍋,把昨晚泡的黃豆抓了兩把丟進去。她現在煮粥不糊鍋了,但火候還是拿不準,豆子總煮不爛。
“大火燒開,小火燜,別老掀鍋蓋。”陳峰把溼毛巾搭在她後脖頸上,涼絲絲的。
“知道了。”蘇清雪嘴上應著,手底下已經在案板上切醃蘿蔔。刀功還是不行,蘿蔔條粗細不一,有的跟筷子似的,有的跟紙片似的。
陳峰看了一眼沒說話。
希月從裡屋跑出來,辮子只紮了一根,另一根松著。她手裡舉著那個蘇清雪用帆布縫的新書包,翻蓋上碎狐皮已經被她摸得順了毛。
“哥,今天吃雞蛋不?”
“吃。你嫂子煎的。”
蘇清雪扭頭瞪他一眼。上回她煎的雞蛋焦得鏟不下來,陳峰拿鋼絲球刷了半個時辰。
“我來臥。”陳峰把她擠到旁邊,鍋裡水開了,沿鍋邊滑下去兩個雞蛋,轉小火,蛋白慢慢凝住,包著溏心。
兩個荷包蛋撈出來,一個放進蘇清雪碗裡,一個放進希月碗裡。
“你呢?”蘇清雪皺眉。
“我吃醃蘿蔔就饅頭。”陳峰拿起一根筷子粗的蘿蔔條塞嘴裡,嘎嘣脆,“切得好,有嚼勁。”
蘇清雪沒接話,用筷子把荷包蛋夾成兩半,一半撥回陳峰碗裡。
陳峰張嘴要說話,蘇清雪筷子尖點了一下桌面:“吃。”
希月在對面捂嘴笑,蛋黃糊了一嘴角。
齊老蔫就是這時候進來的。
他沒敲門,直接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來。身後跟著青石溝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左肩膀吊著繃帶,繃帶底下滲著沒幹透的血漬。
“陳峰。”齊老蔫站在堂屋門口,沒進去。
陳峰放下碗筷走出來。
齊老蔫臉上的褶子比上回深了,兩隻眼底全是血絲,一看就是一宿沒睡。他身後那個漢子陳峰認識,叫韓大柱,青石溝打獵的好手,膀子上被獨牙野豬王的獠牙劃了一道,皮肉翻卷,骨頭沒傷。
“昨天下午,枯木溝南坡。”齊老蔫聲音沙啞,“它從溝裡出來了,先咬死兩條狗,又沖人。大柱腿腳快,翻了道崖才躲過去。”
陳峰看了一眼韓大柱的傷口。
“我問你——”齊老蔫盯著陳峰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答應過的事,還算不算?”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算。”陳峰說。
齊老蔫鬆了口氣,老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沒說謝,轉身就要走。
“等著。”陳峰迴屋,從櫃子裡翻出金瘡藥粉和乾淨棉布條,先把韓大柱按在門檻上處理傷口。三七粉撒上去,棉布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回去用黃酒洗一遍,別沾生水。”
韓大柱齜牙咧嘴地點頭。
齊老蔫在院門口等著,陳峰走過去,壓低聲音:“它有多大?”
“比上回說的更沉。大柱估摸三百斤往上,右邊獠牙斷了半截,左邊那根有小臂長。”齊老蔫頓了頓,“跑得快,比馬快。我兒子就是追它的時候——”
他沒說完。
陳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齊老蔫肩膀硬得跟石頭似的,紋絲不動。
“後天。”陳峰說,“我進枯木溝。”
齊老蔫點了下頭,帶著韓大柱走了。沒回頭。
蘇清雪端著沒喝完的粥站在門框邊,目光追著兩人的背影。
“獨牙野豬王?”
“嗯。”
“你上回說那東西三百來斤,獠牙能捅穿人?”
“差不多。”陳峰迴到灶房,把涼了的粥端起來喝。
蘇清雪沒攔他,也沒問他去不去。她回到西屋,翻開賬本,在“四月一日”那一行寫下兩個字:備藥。
然後她從針線笸籮裡翻出上回給陳峰縫的護膝,拆開重縫了一遍走線,內側又墊了一層舊棉套子,厚了將近一倍。
午後,陳峰去藥材基地檢視黃芪催芽情況。泡了兩天的種子已經露出白尖,呂技術員蹲在地頭用放大鏡看根鬚,滿意地直點頭。
“催芽率八成以上,陳組長,你這水溫控得好。”
陳峰沒接話。催芽這兩天,後半夜攪水的活兒是蘇清雪搶著乾的,他攔了兩回沒攔住,第三回把人按回炕上自己去攪,回來時她靠著被垛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記溫度的紙條。
“明天能下種了。”呂技術員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泥,“二十畝地趕在穀雨前全種下去,入秋第一茬能收。按出口價三塊五一斤,保守算,三千斤乾貨,一萬塊出頭。”
一萬塊。
這個數字擱在靠山屯能蓋十棟大瓦房。
陳峰心裡盤算著,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北梁方向飄。枯木溝在老龍口南坡與北梁的交界處,往北翻過那道梁,就是趙姓男子警告他不許過的地方——關東軍第三補給站。
獨牙野豬王的地盤偏偏卡在那個位置。
巧不巧?
傍晚回家,蘇清雪把護膝和一雙新納的鞋墊擺在炕桌上。旁邊放著兩個用油紙包好的煮雞蛋和一小包炒花生。
“後天進山?”她沒抬頭,在賬本上記著白天的開銷。
“嗯。”
“帶夠子彈。”
陳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擱以前,她會說“小心”或者“早點回”。現在直接說帶夠子彈——這媳婦當獵戶娘子當出樣子了。
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發頂。蘇清雪沒躲,耳尖發紅,筆尖在紙上多戳了一個墨點。
入夜,陳峰在後院檢查槍械。五六式半自動擦了三遍,槍膛通條過了兩回,子彈十五發壓進彈匣又退出來檢查底火,一顆沒問題。軍刺獵刀在磨刀石上走了二十個來回,削紙無聲。
馮大壯靠在豬圈牆根抽菸,忽然嗓子一緊。
“哥,白樺林那邊——”
陳峰抬頭。
村北白樺林邊緣的雪線上,月光照出一串新鮮腳印。四十碼窄腳,間距均勻,從東往西橫切過去,方向正對著枯木溝。
腳印盡頭的雪地裡,插著一根削尖的白樺樹枝,朝北傾斜四十五度。
那是山裡獵人留路標的手法——指向獵物的方向。
陳峰盯著那根樹枝,後脖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姓趙的不讓他過北梁,卻給他指了條通往枯木溝的路。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