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出征前的一頓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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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煙火氣濃。

蘇清雪蹲在地上往灶膛裡塞苞米稈子,火舌捲上去,鐵鍋底滋滋響。她用鐵鏟翻著鍋裡的豬油渣,手腕一抖,有幾塊飛出鍋沿掉進灶臺灰裡。

“又糟踐糧食。”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拿筷子把灰裡的油渣夾出來,吹了吹,猶豫了兩秒,扔進自己碗裡。

陳峰靠在門框上看著,沒吱聲。

蘇清雪今天起得比他還早。天沒亮就聽見灶房叮叮噹噹的動靜,等他穿好衣裳過來,案板上已經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玉米麵餅子,旁邊蒸籠裡熱著四個白麵饅頭——那是省軍區送來的白麵,蘇清雪平時連碰都不讓碰,說留著給作坊幫工發節禮。

今天全拿出來了。

“饅頭你和大壯一人兩個,進山扛餓。”蘇清雪頭也沒回,“餅子給希月和大姐留著,我吃粥就行。”

陳峰走過去,從蒸籠裡拿了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蘇清雪嘴裡。

“唔——”

她被堵了嘴,腮幫子鼓起來,眼睛瞪圓了。

陳峰另一隻手順勢把她嘴角沾的麵粉擦掉,指腹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

蘇清雪咬著饅頭別過臉,耳朵尖紅得能滴血。

“陳峰你——”

“嚼完再說話。”

蘇清雪狠狠咬了一口饅頭,不說了。

希月的腦袋從門框後面探出來,手裡攥著半截鉛筆頭,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哥,你又欺負嫂子。”

陳峰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去叫你大姐吃飯。”

希月捂著額頭跑了,鉛筆頭掉在地上也沒撿。

飯桌支在堂屋,四碗大碴子粥、一盤豬油渣炒白菜幫子、兩個鹹鴨蛋、四個白麵饅頭。擱在半年前,這桌飯夠靠山屯任何一家過年的。

陳秀蘭從西屋作坊出來,手指上纏著頂針,看見桌上的白麵饅頭愣了一下。

“咋捨得蒸白麵?”

蘇清雪低頭喝粥:“他明天進山,吃飽才有力氣。”

陳秀蘭沒再問。她在李二狗家十年,男人進山之前連口熱飯都撈不著。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鹹鴨蛋碰都沒碰。

陳峰把一個鹹鴨蛋剝了殼放進大姐碗裡。

“吃。”

陳秀蘭低頭扒飯,肩膀抖了一下。

希月嘴裡塞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問:“哥,你進山打那個大野豬,能打得過嗎?”

“打不過就跑。”

“騙人,你從來不跑。”希月撇嘴,“嫂子,你管管他。”

蘇清雪筷子頓了一下,低聲說:“你哥答應過人家的事。”

希月不吭聲了,埋頭啃饅頭。

飯後陳峰去後院檢查裝備。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擦了三遍,槍膛鋥亮,十五發子彈排在炕沿上,逐顆驗過底火。軍刺改的獵刀擱在磨刀石上,刀刃已經磨到削紙無聲。

蘇清雪進來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堆東西。

加厚護膝一副,內襯縫了兩層舊棉花。棉襪兩雙,腳後跟加了補丁防磨。煮雞蛋六個,用乾淨棉布包著,塞在帆布包最底下。炒花生一紙包。三七粉兩小瓶。紗布一卷。

她一樣一樣往帆布包裡碼,碼得整整齊齊,邊角摺好,怕硌著槍。

陳峰看她把東西塞完,帆布包鼓鼓囊囊像個枕頭。

“你這是讓我進山還是搬家?”

蘇清雪不理他,又從袖口摸出一樣東西——巴掌大的棉布片,四邊鎖了細密的針腳,上面用紅線繡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平安”。

繡工很差。線頭沒藏好,“安”字的寶蓋頭歪到一邊去了,看得出來是生手第一回拿繡花針。

蘇清雪把棉布片塞進他棉襖內兜,聲音很輕:“林婉秋教我的。繡了一下午,紮了四回手。”

陳峰低頭看她指尖,果然有四個新鮮針眼,已經結了薄痂。

他把她的手攥進掌心裡,大拇指擦過那幾個針眼。

“下回別繡了。”

“不繡了,太費線。”蘇清雪抽回手,轉身出門,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放在槍旁邊的炕沿上。

“路上含著,嘴裡甜就不覺得冷。”

說完走了,腳步比平時快。

陳峰撿起那顆奶糖,糖紙被體溫捂得軟乎乎的。他沒捨得拆,揣進了貼身口袋。

下午,陳峰去後山轉了一圈。三個保溫豬圈已經封頂,馮大壯帶人往牆夾層裡塞碎麥秸,塞得實實的。七頭花背野豬仔擠在臨時圍欄裡哼哼唧唧,最壯那頭已經奔著六十斤去了,吃的是橡子粉拌紅薯藤,比普通豬仔長得快一倍不止。

孵化房框架立起來了,呂技術員畫的保溫方案貼在牆上,小孟正按圖紙往夾層裡糊稻殼泥。四隻飛龍雛鳥在籠子裡嘰嘰喳喳,絨毛從黃轉灰,翅膀上冒出第一茬硬羽。

二十畝藥材基地,黃芪苗已經冒出寸把高的嫩芽,一壟一壟齊齊整整。防風苗子昨天剛下地,澆了一遍透水。

陳峰蹲在地頭掐了一片黃芪葉子搓了搓,汁液濃稠,長勢比預想的好。

——入秋三千斤乾貨,按出口價三塊五,一萬零五百。

這筆錢夠還清所有基建欠賬,還能餘出一半擴建二期。

他站起來,目光越過藥材基地,落在北面那道黑沉沉的山脊線上。

枯木溝就在那個方向。

獨牙野豬王在那裡活了五年,咬死齊老蔫的兒子,昨天又傷了韓二柱。

再往北翻過那道梁,是關東軍第三補給站。

趙姓男子留的白樺樹枝路標,指的是枯木溝。

陳峰沒有多想。他答應過齊老蔫。男人答應過的事,沒有第二句話。

傍晚回到家,蘇清雪在炕桌上記賬,希月趴在旁邊寫字,妞妞在地上用樹枝戳螞蟻。

陳峰進屋的時候帶了一股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蘇清雪皺了皺鼻子但沒說什麼,起身去灶房端熱水。

洗腳的時候陳峰坐在炕沿,蘇清雪蹲在地上往木盆裡兌水,試了試溫度。

“燙不燙?”

“不燙。”

她把他的腳按進水裡,用手搓了搓腳背上乾裂的繭子。

陳峰低頭看她,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鬢角碎髮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媳婦。”

“嗯。”

“我明天走,最多三天回來。”

“知道了。”

“回來給你帶野雞毛,插帽子上好看。”

蘇清雪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

“我不要雞毛。”

“那要啥?”

“要你回來。”

炕上希月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說了句“別吵”,又沒了聲。

入夜,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老龍口方向特有的松脂和凍土的氣味。陳峰閤眼前聽見遠處山谷裡傳來一聲悶吼,低沉渾濁,像石頭在地底下滾。

大黃從門口彈起來,耳朵豎得筆直,前腿舊疤的位置不由自主地繃緊。

不是狼嚎,不是熊叫。

是野豬在磨牙。

枯木溝方向,獨牙野豬王今夜格外躁動。

凌晨四點,陳峰睜開眼。蘇清雪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背對著他坐在炕沿,手裡正往帆布包側兜裡塞一個紙包。

紙包上寫著兩個字——

“回家”。

陳峰沒出聲,穿衣蹬鞋,背槍出門。

馮大壯已經在院門口等著,手裡提著鐵棍和兩壺水。齊老蔫牽著一匹棗紅馬站在村口老榆樹下,身後跟著三個青石溝的獵手。

大黃竄出院子跟上來,瘸著前腿跑得飛快。

陳峰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窗戶紙映著一個纖細的影子,一動不動。

他收回目光,一夾馬腹,朝枯木溝方向扎進了黎明前最黑的那片林子。

馬蹄聲剛遠,村北白樺林邊緣的積雪上,一串嶄新的四十碼窄腳腳印正沿著同一個方向,無聲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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