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田裡的刀子(1 / 1)
天矇矇亮,蘇清雪掀開鍋蓋,白麵饅頭的鹼味剛好。她把六個饅頭碼在竹笸籮裡,用籠布蓋嚴實,又從罈子裡撈出三塊醃蘿蔔切成薄片——刀工比半個月前利索多了,厚薄勻稱,整齊擺在粗瓷碟裡。
陳峰進灶房時她正打蛋,手腕一抖,蛋黃完整地滑進碗底,沒散。
“進步了。”陳峰從後面伸手拿碗,胳膊擦過她肩頭。
蘇清雪側了側身沒躲,耳根泛粉,嘴上不饒人:“你是誇蛋還是夸人?”
“誇我自己——教得好。”
蘇清雪拿鍋鏟柄敲了他手背一下。
飯桌上四碗粥、一碟醃蘿蔔、四個荷包蛋。陳峰把蛋黃撥進蘇清雪碗裡,蘇清雪把蛋白夾回來。希月嘟囔:“天天這樣,不膩嗎?”
“不膩。”兩人異口同聲。
希月翻了個白眼,扒拉完粥抱書包跑了。
飯後蘇清雪換上舊棉襖,袖口捲到肘彎,帶上獾油膏紗布和半指手套。今天她領胖子娘和二嬸去藥材基地間苗,黃芪長到三寸高,密的地方得掐掉弱苗、留壯苗。
陳峰出門前捏了捏她後脖頸:“中午我送飯。”
“帶雞蛋。”
“帶兩個。”
蘇清雪走了半步又折回來,從袖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他手心,沒說話,轉身上了田埂。
陳峰攥著奶糖站了兩秒,剝開扔嘴裡,甜味從舌根化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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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蘇清雪蹲在藥材基地第七壟溝頭拔弱苗。
胖子娘在隔壁壟幹得快,已經超出去兩丈遠。二嬸腰不好,走走停停,嘴上跟蘇清雪嘮嗑。
蘇清雪拔到第七壟中段時,手指觸到一株黃芪苗根部——莖稈還綠著,葉片卻耷拉下來,像被抽走了筋骨。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莖稈底端,軟的,沒有彈性。
她沒出聲,往前挪了三步,又摸到一株。
同樣的症狀。
再往前,連著五株。
蘇清雪站起身,目光掃過南側三壟——那片苗的葉色明顯比北邊暗了一個度。她蹲下去扒開根部泥土,黃芪的主根應該是白中泛黃、扎得筆直往下走的,但眼前這株主根中段有一個極細的刺穿痕跡,像被針扎過,周圍組織已經發黑壞死。
蘇清雪的手停住了。
她沒喊人,從壟溝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平聲對胖子娘說:“嫂子,我回去拿個水壺,渴了。”
胖子娘應了一聲沒在意。
蘇清雪走到田埂外,腳步驟然加快,直奔後山豬圈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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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峰正和馮大壯檢查排糞溝沉澱池。
蘇清雪走到跟前,沒提藥材基地,只說了一句:“南邊三壟有問題,你來看。”
陳峰看她臉色,把手裡的鐵鍬遞給馮大壯,跟她下坡。
到了基地南側,蘇清雪蹲下扒開土,指給他看。
陳峰盯著那個刺穿痕跡看了三秒,腦子裡“頂級狩獵直覺”已經自動啟用。
視野裡,泥土中的異物痕跡像磷光一樣浮現——壟溝底部,斜插著一截極細的鐵絲,不到一毫米粗,從相鄰壟溝地表以下四寸的位置斜穿過來,角度精確,正好扎穿黃芪苗主根最脆弱的生長點。
地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鐵絲入口在隔壁壟溝底部碎土裡,出口在苗根四寸深處,整條線路全在土下。
陳峰沿南三壟慢慢走了一遍,系統游標標出十一處同樣的鐵絲刺入點。近百株苗,根部全被扎穿。
他蹲在壟溝南端,指腹搓了一下泥土表層,捻出半截斷裂的鐵絲頭——截面整齊,不是折斷的,是用鉗子剪的。
大黃跟過來,鼻子貼著壟溝底嗅了一圈,尾巴不搖,前腿繃緊,朝村西方向嗚了一聲。
何三姑家的方向。
陳峰站起來,用鞋底把泥坑踩平。
“蟲害。”他說。
蘇清雪看著他。
“對外說蟲害。”他重複了一遍。
蘇清雪點頭,沒多問。
陳峰迴頭看了一眼壟溝南端的軟泥地——那裡有一枚淺淺的鞋跟印,四十碼,窄腳,但鞋底花紋是橫條紋,不是趙那雙豎紋軍用膠鞋。
另一個人。
他用腳尖抹掉鞋印,叫來馮大壯,讓他帶人把南三壟的死苗拔掉補種,理由是“地下害蟲啃根”。馮大壯信了,騎車去公社找呂技術員要備用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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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陳峰給蘇清雪送飯,貼餅子、煮雞蛋、一小罐飛龍湯。
蘇清雪接過飯盒,在田埂上吃。陳峰蹲在旁邊,壓低聲音把鐵絲的角度、深度、入口位置說了一遍。
蘇清雪嚥下半口貼餅子:“鐵絲從隔壁壟溝底部斜穿,四寸深,準頭這麼好,幹活的人知道黃芪主根扎多深、長在哪個位置。何三姑連黃芪長什麼樣都不認識。”
“有人教她。”
“教的人懂農學。”蘇清雪咬了一口雞蛋,“孫處長驗收那天,姓方的跟著看了基地全程——壟距、苗距、深度,他都能記住。”
省地質局副總工,姓方。
陳峰沒接話,把湯罐蓋擰緊推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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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陳峰叫住王胖子,讓他天黑後去何三姑家後院矮牆外蹲著,別出聲,看她幾點出門、往哪走。
王胖子問為啥。
“少問,帶耳朵就行。”
入夜,蘇清雪在炕桌前給陳峰上獾油膏。他手背上有兩道新口子,扛木頭蹭的。蘇清雪一邊塗一邊說:“鐵絲不是靠山屯的東西,粗細均勻、截面整齊,是工業品。”
“供銷社不賣這號。”陳峰接話。
“牛皮紙包。”蘇清雪說。
馮大壯報告過,何三姑在岔路口接過騎黑色腳踏車女人遞的牛皮紙包。
鐵絲可以捲成一小捆塞進牛皮紙包裡,連同操作示意圖一起遞過來。
蘇清雪在賬本關係圖上添了一條線——“牛皮紙包→鐵絲+指導圖”,旁註“懂農學的指導者”。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大黃趴在門檻邊耳朵一豎,又放平了——王胖子回來了。
陳峰開門。
王胖子滿頭是汗,壓著嗓子說:何三姑十點半出門,走後院小路繞到村東打穀場,蹲在磨盤邊摸了半天,往磨盤底下石縫裡塞了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條。塞完就走了,走得比來時快。
“紙條呢?”
“取了。”王胖子從鞋墊底下摳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
陳峰展開。
紙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半文盲水平,但內容不是半文盲能寫出來的:基地南北走向二十壟、苗間距一尺、苗根深三到四寸、馮大壯早上七點到下午五點看守、中間回村吃飯約四十分鐘、夜間無人巡查、基地東南角靠近白樺林有死角。
情報彙總。
格式清晰,條目分明。
何三姑寫不出“苗間距”三個字,有人口述,她照著記。
紙條底部畫了一個小圓圈,紅色圓珠筆。
和知青辦舉報信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陳峰把紙條原樣疊好,遞給王胖子:“塞回去,一個字別動。”
王胖子愣了。
“她傳她的,我餵我的。”陳峰說。
蘇清雪從他手裡接過紙條看了一遍,抬頭看他,眼底有光——她聽懂了。
不截斷情報線,而是反過來利用它。
往磨盤石縫裡塞的紙條內容,以後由陳峰來定。
蘇清雪拿過賬本,在空白頁寫下四個字:“反向投餵。”
陳峰坐到炕沿,望向窗外。村東打穀場黑漆漆的,磨盤蹲在月光下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那個固定來取信的人,還沒出現。
何三姑塞了紙條就走,說明取信人和她不碰面,各走各的,時間錯開——這是受過訓練的單線聯絡。
單線聯絡的另一頭,連著一個穿高跟鞋、用口紅、拿得到友誼商店圍巾的女人。
而這個女人的背後,站著方誌遠的母親。
陳峰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獵人從不驚動獵物。
他要等那個取信的人自己露面。
院牆外的風裹著化雪的溼氣灌進來,何三姑家灶房的煙囪又冒起了一絲白煙——這個點,她應該已經睡了。
除非,有人在等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