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外貿部來信(1 / 1)
四月十四日,郵遞員老孫的二八大槓還沒停穩,人已經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手裡捏著一封掛號信,牛皮紙信封,右上角蓋著紅色公章,四個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部。
老孫在靠山屯送了八年信,啥時候見過部裡的章?他一路蹬車,手心全是汗,愣是沒敢揣兜裡,怕捂皺了。
“陳峰!陳峰在家不?”
院裡沒人應。
蘇清雪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袖子捲到肘彎,手指纏著半圈紗布——鋤頭磨的繭還沒長好,今早揉麵又裂了口子。
老孫遞信,視線在信封公章上多停了一秒:“弟妹,這信……大的。”
蘇清雪接過信,看見“對外貿易部”四個字時,睫毛抖了一下。她沒當場拆,把信揣進圍裙兜裡,轉身往後山藥材基地跑。
陽光從白樺林縫隙裡漏下來,二十畝黃芪苗齊茬茬躥了三寸多高,綠油油連成一片。壟溝盡頭,陳峰蹲在地裡用手指量苗間距,馮大壯扛鋤頭在旁邊翻補種的新壟。
蘇清雪站在田埂上喘氣,把信封舉起來。
陳峰抬頭,看清那個紅章,手指頭上的泥都沒來得及擦,三步並兩步跨過壟溝上了田埂。
“拆。”他說。
蘇清雪撕開封口,抽出兩頁紙。第一頁是公函,信頭印著“對外貿易部進出口審批司”,編號、日期、騎縫章一樣不少。
她從頭念——
“茲收到北京師範大學蘇懷遠教授推薦函,經初步核實,黑龍江省三棵樹公社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種植基地已列入省級'自力更生模範村'試點,所產長白山炙黃芪符合出口創匯中藥材產地備案基本條件。”
陳峰盯著她嘴唇動,一個字沒插。
“擬於一九七〇年六月中旬派專員赴靠山屯實地考察。考察透過後,將納入'長白山道地藥材出口創匯定點基地'名錄,享受保價收購及優先出口配額。”
馮大壯聽到“出口創匯”四個字,鋤頭杵在地上沒拔起來。
蘇清雪翻第二頁,A4紙印著一張空白表格,左上角蓋著審批司的章——《出口創匯中藥材產地備案申報表》。種植面積、預計年產量、炮製工藝、品質檢測報告,十二個空格,等著填。
她把兩頁紙遞給陳峰。
陳峰沒接,看著她:“你填。”
“資料我都記著。”蘇清雪說。
“那就回去填。”
兩個人往回走,馮大壯追上來壓低嗓門問:“峰子,這是啥意思?”
陳峰頭也沒回:“意思是,以後方永昌想動咱們的藥材基地,得先跟外貿部打招呼。”
馮大壯嘴張了兩秒才合上,扛著鋤頭愣在原地。
---
炕桌擦了兩遍,蘇清雪才肯把表格鋪上去。
她從炕櫃底翻出三樣東西:賬本、省農業廳試點批文影印件、劉三爺那張繁體行楷品質鑑定書。
筆帽擰開,趙體小楷落紙。
種植面積:二十畝。
預計年產乾貨:三千斤。
出口參考價格:三元五角/斤。
預計年產值:壹萬零伍佰元整。
每一個數字都能在賬本上找到出處,每一項備註都標了“實測”。品質檢測一欄,蘇清雪把劉三爺的鑑定書編號抄上去,又在括號裡添了四個字——“上等,手書”。
陳峰坐在門檻上看她寫,手裡剝著花生。
蘇清雪抬頭瞥他一眼:“別掉殼在地上,剛掃的。”
陳峰把花生殼攥在掌心裡,沒吭聲。
填完最後一格,蘇清雪吹乾墨跡,把表格、批文影印件、鑑定書影印件按順序碼好,裝進牛皮紙信封。
“今天寄?”她問。
“現在就去縣委走軍郵。”陳峰站起來,抓起帆布包。
蘇清雪叫住他。
她從炕櫃暗格深處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頭是一角二分錢的硬幣和毛票,數好了擱在信封上。
“掛號費。”
陳峰看著那堆硬幣,沒忍住笑了一聲。
一萬零五百塊的生意,掛號費一角二分。
他把錢和信封一併裝進帆布包,出門前回頭說了句:“晚上想吃啥?”
蘇清雪低頭翻賬本,耳朵尖泛了點顏色:“你做的都行。”
---
縣委大院,李雲山接過信封看了一遍,在軍郵袋封口處蓋了縣委騎縫章。
“外貿部。”他把這三個字唸了兩遍,靠在椅背上點了根菸,“陳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陳峰站著沒坐。
“方永昌是正師級,管後勤調撥。外貿部管的是國家外匯收入。”李雲山彈了彈菸灰,“他一個後勤部副部長,手再長,也伸不進外貿部的口袋裡。”
陳峰沒說話。
李雲山又看了他一眼:“你岳父那封介紹信,比我給你開的所有檔案加起來都管用。”
“他教了一輩子書。”陳峰說,“總有幾個學生記得。”
軍郵袋封好,李雲山親手遞給通訊員,交代三個字——加急走。
---
傍晚回到家,蘇清雪在灶房炒雞蛋。
三個雞蛋打在碗裡,筷子攪得碗沿響,油鍋燒到冒細煙,手一抖,蛋液澆下去濺了一袖子油星。
陳峰進來,看她端著鍋鏟對著鐵鍋發呆——蛋液糊底了。
他沒說話,走到她身後,左手握住鍋把,右手覆上她拿鏟子的手,帶著她翻了一下。糊底的蛋皮剷起來,上頭的蛋液溜下去攤平,滋滋冒泡。
“火大了關風門,蛋液下鍋數三秒再翻。”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
蘇清雪後背貼著他胸口,脖子到耳根全紅了,鏟子攥得死緊,翻第二下的時候手腕不抖了。
雞蛋出鍋,色澤金黃,邊緣略焦,堆在搪瓷盤裡冒熱氣。
陳峰嚐了一口:“比昨天好。”
“昨天你也說比前天好。”
“那就是天天在進步。”
蘇清雪瞪他一眼,把搪瓷盤往桌上一頓,轉身關風門。她臉上那點紅還沒退下去。
吃完飯,蘇清雪洗碗時手指上的裂口沾了鹼水,嘶了一聲。陳峰拽過她的手,擦乾水,塗獾油膏,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纏紗布。
蘇清雪沒抽手,盯著他低頭纏紗布的側臉看了幾秒。
“賬本上該怎麼記?”她忽然問。
“記啥?”
“外貿部那個。”
陳峰想了想:“收入欄寫'外貿部通道——已啟用'。”
蘇清雪翻開賬本,端端正正落筆。寫完抬頭,她又在支出欄添了一行:掛號信郵費,壹角貳分。
金額後面的括號裡,她猶豫了一下,寫了兩個字——
“值了。”
陳峰伸手把賬本合上,從兜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她嘴裡。
“還欠你多少顆?”
“十五顆。”蘇清雪含混著說,“記賬上了。”
---
夜深,蘇清雪靠著被垛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鋼筆。陳峰把筆帽蓋好擱在炕沿上,給她掖了被角。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梁方向。
外貿部的信寄出去了,六月實地考察前還有兩個月視窗。蘇懷遠的座談會在五月十五日,聘書必須在那之前拿到手。兩條線卡得嚴絲合縫,一步都不能錯。
方誌遠看到黑龍江日報那篇報道了。孫德明的話也帶到了。三天過去,京城那頭沒有任何動靜。
越安靜,越不對勁。
陳峰迴頭看了一眼炕上蘇清雪的側影,走到炕櫃前,從暗格裡摸出那封沒有落款的信——“別過梁。最後一次。”
他把信翻過來,藉著煤油燈光,看見紙背面多了一行鉛筆字,極淡,不對著光根本看不見。
字跡不是趙的。
六個字——
“方淑芬,進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