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方家不會忘(1 / 1)
六月初四,凌晨五點。
公社郵電所的長途電話只在早上六點才開線,方誌遠沒等到六點。
他用軍牌吉普的車載電臺接到的訊號。頻道那頭是京城軍區後勤部值班室的加密波段,轉了兩道才接進方永昌的辦公室。
整個通話不到四十秒。
方永昌只說了兩個字:“回來。”
方誌遠握話筒的手沒抖,但掛掉電臺後,他坐在駕駛位沒動彈。副駕兩個隨從不敢出聲。左臉頰上有一道被松枝劃的細口子,昨晚從北梁撤出來時掛的,他到現在都沒發覺。
金絲眼鏡摘下來,攥在手裡,鏡片上一層灰。
方淑芬從公社招待所出來,手提保溫壺,藏藍布衣換回了呢子大衣和羊絨圍巾。她看見兒子的臉色,什麼都沒問。
“先去一趟。”方淑芬上了伏爾加後座,關車門前說了這句。
——
早上七點。
蘇清雪蹲在灶臺前烙貼餅子,鍋底均勻鋪了一層豬油,餅子兩面焦黃、邊緣酥脆。陳峰進灶房時她正往碗裡打蛋,手腕一抖,蛋黃入水不散。
“進步了。”陳峰從背後撈了她一把腰。
蘇清雪拿鍋鏟抵住他下巴,耳朵紅到脖子根。
“出去。”
“不出去。”
“出——”
院門被拍了三下。
馮大壯的嗓門從外頭傳進來:“峰哥,方家的車到村口了。”
陳峰鬆手,蘇清雪拽住他袖子。
“一起。”她放下鍋鏟,抹了把手上的油,解圍裙疊好搭在案板邊。
——
村口老榆樹下,軍牌212吉普和黑色伏爾加一前一後停著,發動機沒熄。
方誌遠站在吉普車旁,沒穿呢子大衣,一件灰夾克,金絲眼鏡沒戴。左臉那道劃痕已經結了薄痂。兩個隨從坐在車裡沒下來。
方淑芬從伏爾加後座出來,腳踩黑皮鞋,步子不快不慢,手裡沒拿任何東西。
保溫壺、大白兔奶糖、義診的搪瓷藥箱,全沒帶。
來告別的人不帶禮。
陳峰牽著蘇清雪走到院門口,沒往前迎。
方淑芬自己走過來。
她先看陳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獵戶的舊軍大衣、黃膠鞋、手上的槍繭和刀疤。她看得很仔細,沒有打量對手,而是在記一個人的樣子。
然後她轉向蘇清雪。
“孩子。”
蘇清雪沒應。
方淑芬停在三步外,沒再往前。她看見蘇清雪袖口捲到肘彎,圍裙印子還在腰間,虎口有鋤頭磨出的舊痂,食指指腹有鋼筆繭和針眼重疊。
沉默了五秒鐘。
“你贏了這一局。”方淑芬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方家不會忘。”
蘇清雪站在陳峰左邊半步的位置,沒往身後縮,也沒往前衝。
“陳家也不會。”
四個字,嗓音穩,尾音平。
方淑芬收起臉上最後那層和藹,五十多歲的退休主任醫師露出本來面目,冷、硬、精明。她轉身走向伏爾加,皮鞋踩在土路上沒回頭。
方誌遠全程沒開口。
他朝陳峰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過陳峰肩頭,落在後山北梁的方向。三秒後收回,拉開車門坐進去,砰的一聲關死。
兩輛車掉頭。
塵土從村口土路上揚起,風往東刮,灰塵沒落到陳家院子。伏爾加後窗簾拉得死緊,從頭到尾沒掀開過。
打穀場上,楊瘸子扶著石碾盤站著,劉嬸抱著孫子站在碾房門口,胖子娘手裡攥著昨天方淑芬發的大白兔奶糖紙,糖吃了,紙沒扔。二嬸站在自家院牆後面探頭,二叔陳寶國蹲在巷子口抽旱菸。
全村人看著兩輛車從東面土路消失。
沒人說話。
楊瘸子磕了磕煙鍋子,冒出一句:“來的時候坐兩輛車,走的時候還是兩輛車。沒多帶走一粒土。”
胖子娘把奶糖紙揉成團,扔進豬食桶裡。
——
上午十點,陸明遠從公社帶回最後一份檔案。
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部長白山道地藥材出口創匯定點基地確認函,紅色公章,騎縫章,編號,日期。
確認函上寫明:靠山屯軍屬互助生產小組種植基地自即日起納入部級定點名錄,享受保價收購三元五角每斤、優先出口配額、產地專屬編碼,未經外貿部審批,任何單位不得干預其正常生產和銷售。
陸明遠將確認函遞給陳峰。
陳峰接過來沒看,轉手遞給蘇清雪。
蘇清雪雙手接過,低頭把每一行從頭讀到尾。讀完後翻開賬本扉頁,陳家主母四個趙體楷書下面,日期排列整齊,從最初的承包批文到省級試點到外貿部通道啟用,一筆一劃記著這個家是怎麼從零開始搭起來的。
她蘸墨寫下最新一行:
六月初五,靠山屯升為部級定點基地。
句號落下去的時候,鋼筆尖在紙上停了三秒。
一滴水落在基地的地字上,把墨跡洇開一角。
不是墨水。
蘇清雪偏過頭,沒讓陳峰看見。
陳峰看見了。他沒說話,伸手把她後腦勺按到自己肩上,拇指在她發縫裡蹭了兩下。
陸明遠識趣的走出院子,背對著咳了一聲。
——
入夜。
希月和妞妞睡了,陳秀蘭在隔壁屋納鞋底,燈滅得早。
陳峰鎖好院門,從隨身空間取出那瓶中級身體強化液。
玻璃瓶不到巴掌高,液體深琥珀色,瓶身沒有標籤,瓶蓋是旋壓鋁封。系統面板浮出說明,服用後骨密度、肌纖維密度、心肺功能、神經反應速度全面提升,過程伴隨劇烈痛感,持續約兩個時辰。
蘇清雪坐在炕沿看著他擰開瓶蓋。
“疼嗎?”
“不知道。”陳峰聞了一口,皺眉,“一股馬尿味兒。”
“你喝過馬尿?”
“沒喝過,猜的。”
蘇清雪沒笑。她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盆溫水,擰乾棉布巾,又從炕櫃裡翻出乾淨襯衣鋪在枕上,把三七粉和紗布擺在夠得著的地方。
陳峰仰頭灌下去。
前三十秒什麼感覺都沒有。
第四十秒,骨頭裡傳來一陣陣密集的痠痛。
第一分鐘,密集的痠痛變成了劇烈刺痛。
他咬緊後槽牙,嗓子眼裡壓下一聲悶哼。汗從額頭沿太陽穴往下淌,後背的襯衣三十秒溼透。手臂上的肌肉在皮膚下面跳動,肋骨傳來密集的細微咔嚓聲,骨骼在重組。
蘇清雪用溼棉巾擦他額頭。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手指發麻,但她沒抽。
“松不了。”他從牙縫擠出兩個字。
“不用松。”
她把另一隻手覆上去,十指扣住他的手背,掌心的鋤頭繭和針眼硌著他的骨節。他的手在發燙,她的手是涼的。
兩個時辰。
窗外月亮從東牆爬到西牆。煤油燈芯燒短了兩截,蘇清雪中間添了一次油。她始終坐在炕沿,沒挪過位置。
寅時,疼痛消退。
陳峰睜開眼,眨了兩下適應光線。
系統面板重新整理。
體力:87→ 134。
速度:79→ 118。
感知:92→ 141。
所有數值暴漲近五成。
他活動手指,攥了攥拳頭。指節嘎嘣響了一串,力量傳導乾脆直接非常驚人。
蘇清雪的臉在煤油燈底下,眼睛紅了一圈,睫毛是溼的。
他抬手擦掉她臉上的痕跡。
“以後不哭了。”
蘇清雪別過臉。
“沒哭。”
“嗯,沒哭。”他把人拽到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沒人能欺負你了。”
蘇清雪攥著他的襯衣前襟,攥得很緊,指節收了又收。
半晌,她悶聲說了一句。
“記賬上了。”
——
凌晨,陳峰靠在窗邊沒睡。蘇清雪蜷在被窩裡,呼吸均勻。
他從內兜摸出銅牌,翻過來翻過去。
方淑芬說方家不會忘。這話不是威脅,是通知。
方誌遠被叫回去,是因為外貿部副部長當面質詢了北梁礦脈私自勘探的事。方永昌正師級,一時半會動不了,但面子丟了。
丟面子的正師級比沒丟面子的正師級危險十倍。
院牆外,大黃趴在門口,耳朵朝東面公路豎著,一動不動。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京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