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東城衚衕裡的人(1 / 1)
陳峰出門時,蘇清雪正把八份編號材料按順序的碼進藍布包。
“你不去?”
“我留下整理給陸明遠的補充件。”蘇清雪頭也不抬,手指在油紙封口上壓了一道摺痕,“你一個人去。帶人摸門眼,帶兩個人像談買賣。”
陳峰沒反駁。她這半年盤賬盤人盤局勢,比他清楚什麼場面該怎麼站位。
蘇清河從隔壁屋探頭:“姐夫,要不要我跟著?”
“不用。”陳峰把銅牌揣進貼身口袋,棉襖釦子從下往上扣到第二顆停住,露出了領口。
蘇清雪走過來,替他把領口那顆釦子又解開一顆。
“你穿四口袋中山裝也蓋不住那張臉上的風,別裝。”
她退後一步打量,拍掉他肩頭一根線頭,輕聲說:“早去早回,鍋裡給你留飯。”
陳峰下了樓,沿筒子樓外牆走出巷口。六月的京城槐花落了一地,空氣裡有股子乾燥的土腥味,跟靠山屯松脂和腐殖層的氣息完全不同。
陳峰坐了四站公交到鼓樓,下車後沒直接往北鑼鼓巷走,先在路口煙攤買了盒大前門。他站著抽了半根,眼睛掃了三遍街面。
沒有尾巴。方永昌的人要麼還沒鋪到這一片,要麼鋪了他沒看出來。
靠山屯的林子裡他能聞出兩百米外一頭黑熊的騷臭味,但京城這地方,磚牆比樹密,人比獸多,直覺打了折扣。
掐掉煙,陳峰邁步往衚衕裡走。
北鑼鼓巷比他想的窄。灰磚牆兩邊擠著老槐樹,樹根把路牙子頂起一塊,騎車經過得拐彎。門牌號從東往西排,單號在北邊。
他走過十一號,又路過了十三號和十五號。
到十七號門口之前,他先看見了人。
衚衕拐角靠牆站著一個穿綠軍裝的年輕人,沒挎槍,手插褲兜,姿勢像等人。但那雙眼掃過陳峰的速度和方式,是在判定威脅等級。
陳峰跟他對視了不到一秒,移開目光,繼續走。
年輕人沒攔他,也沒跟上來,就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站位剛好卡在衚衕唯一的拐角視野死角上,任何方向來人他都能第一時間看見。
這是布控。
陳峰後脖子起了一層細汗——靠山屯的獵場上,他從沒出過這種汗。
十七號。
灰牆,紅漆木門,門板上銅釘整齊,但漆皮剝了幾處沒補。門楣乾乾淨淨,沒有匾額,沒有門牌單位名,連門環上都沒掛紅布條。院子從外面看比兩邊鄰居大出兩倍不止,北牆壓著一棵歪脖子國槐,枝丫伸出牆頭,遮了半條衚衕的光。
院門虛掩。
門口擺著一條舊長凳,木面磨得發亮。長凳上坐著一個老頭,七十出頭的年紀,穿灰布對襟褂子,腳蹬千層底布鞋,面前擱一個摺疊小桌,桌上擺著棋盤。
三十二枚棋子擺得規規矩矩,對面放了把空椅子。
老頭左手拈紅炮,右手拈黑馬,自己跟自己下。
陳峰在三步外站定,沒開口,目光落在老頭的手上——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陳年刀疤,食指側面光滑,是握刀柄磨的。
這是個殺過人的手。
老頭落了一步馬,抬眼看他。
那雙眼渾濁,但看人的方式跟衚衕口那個年輕軍人一模一樣——先看手,再看臉,最後落在胸口。
陳峰的銅牌貼身裝在左胸內兜裡。
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楚老頭讓我來的。我叫陳峰,我爹叫陳大山。”
老頭盯著他看了三秒。
“東西帶了?”
陳峰伸手進內兜,摸出銅牌。入手溫熱,是體溫捂的。他擱在棋盤邊上。
老頭放下棋子,兩根手指把銅牌翻了個面。正面繁體“楚”字,筆畫深刻,銅色發烏。背面五角星,五道稜角刀法利落,沒有多餘的毛刺。
老頭的拇指在五角星上摩挲了兩下,指腹卡進刀槽。
“刀工一樣。”他點了下頭,“是那批裡的。”
他把銅牌還給陳峰,重新拈起棋子,語氣平淡的說:“坐著等。老周今天有客,見完了叫你。”
陳峰在長凳另一頭坐下。
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院門從裡面推開。
出來一個軍人,五十歲上下,腰板筆挺,肩上兩槓三星——中將。
陳峰沒當過兵,但他爹的遺物箱裡有一本舊軍銜圖冊,翻爛了的。
中將走出門後,目光掃過衚衕東頭,又看了一眼西頭,然後才邁步往外走。經過陳峰面前時餘光掃了他一下,沒停。
老頭落了一步炮,沒抬頭。
又過了十幾分鍾,門開第二次。出來兩個中山裝,四十多歲,一個夾著紅標頭檔案袋,封皮上三道槓,陳峰在縣委見過類似的——機密級。
兩人出門後同樣先掃衚衕兩頭,再並肩離開。
檔案袋那人走得急,皮鞋後跟磕在磚縫上絆了一下,同伴伸手扶了一把。
陳峰數著棋盤上的棋子,心裡算了一筆賬:中將是大軍區副職起步,紅頭機密件是部委一級的東西。這院子進出的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把方永昌的正師級摁在椅子上不敢吭聲。
他不動聲色的往邊上挪了挪,把帆布包墊在身下。
第三次開門。
出來一個白髮老者,八十歲往上,走路時左右各有一個年輕人虛扶,手懸在老者肘下兩寸,不接觸,隨時準備接住。
老者腳步極慢,但每一步都十分平穩。
他出門後沒掃衚衕,抬頭看了一眼國槐樹梢上的光,站了兩秒,上了一輛停在衚衕口的黑色伏爾加。
車開走了。衚衕安靜下來,槐花落在棋盤上。
老頭用指頭彈掉花瓣,開口了:“你是東北哪旮旯的?”
“靠山屯。長白山底下。”
“打獵的?”
“打獵的。”
老頭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停在他右手虎口的槍繭上,咧嘴笑了一下:“老周也是東北人。小時候在白山黑水滾過的,後來跑延安去了,再後來打回東北。你爹陳大山,我聽過。”
陳峰後背繃緊了。
“九兵團的機槍手,二七二團的。長津湖下來的,鐵人。”老頭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磕,語氣裡沒有任何情緒,“後來肺癆,回老家,沒了。”
他嘆了口氣,拈起一枚紅車在手裡轉了兩圈,擱回原位。
“老周欠他的。”
五個字,比鍾首長那句“國家欠著,我記著”還重。
因為“國家”是一個抽象的詞,而“老周”是一個人名。人名意味著具體的記憶、具體的虧欠、具體的還法。
陳峰攥緊了銅牌。
天色暗下來,衚衕口的路燈沒亮——這條巷子不裝路燈,或者說,不需要路燈。
院門第四次開了。
出來一個年輕軍官,二十七八歲,四口袋軍裝,領章乾淨,站姿筆直。他走到陳峰面前,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秒,沒敬禮,也沒握手。
“首長請你明天上午九點來,帶上你的東西。”
陳峰站起來:“怎麼稱呼首長?”
年輕軍官頓了頓。
“周首長。”
三個字,沒有字首,沒有職務,沒有軍銜。
就像在靠山屯,沒有人需要解釋陳峰是誰——周首長這三個字,在這條衚衕裡,也不需要任何解釋。
陳峰走出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經過二十三號門口——陸明遠辦公室對應的外貿部宿舍區。兩個地址隔著六個門牌,但中間隔的東西,比靠山屯到京城還遠。
回到筒子樓,蘇清雪果然留了飯。鍋裡溫著棒子麵粥和兩個白麵饅頭,灶臺邊擱著一碟切好的鹹鴨蛋。
她盤腿坐在炕桌前,手邊攤著賬本,筆尖懸停。
“見到了?”
“沒有。明天九點。”
“什麼級別?”
陳峰坐下喝粥,喝了半碗才開口:“進門出來一箇中將,兩個夾機密件的,一個要人扶著走的白頭髮老頭。”
蘇清雪的筆尖落在紙上,頓了一下。
“門口看門的老頭說了五個字。”陳峰把碗擱下,“老周欠他的。”
蘇清雪沒動。
過了幾秒,她在賬本新頁的最上方,端端正正的寫下“周首長”三個字。在旁邊畫了一個圈,比關係圖上任何一個圈都大。
圈下面她寫了一行小字:
“明天九點,帶銅牌,帶所有東西。”
頓了頓,她又加了半句——
“穿那件赤狐毛領的棉襖。”
陳峰看她一眼:“六月穿棉襖?”
蘇清雪把筆擱下,抬頭看他。
“那件衣服上有靠山屯的松脂味。他是東北人,聞得出來。”